李振華的動作僵在半站半坐的姿態裡，大約十秒鐘。

這十秒鐘裡，他的目光從王景的臉移到肩膀，從肩膀移到手，從手移到站立的雙腿，再回到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在反覆校準，試圖讓眼前的人和記憶裡的影像重合。

重合不了。

記憶中的王景佝僂著背，拄著木棍，每走三步停下來喘氣，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窩塌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說話氣息斷斷續續，像一盞隨時會滅的油燈。

站在門口的這個人，銀髮向後梳得整齊，脊背挺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沉穩地落在李振華臉上，沒有閃避，沒有討好，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穿著同一件深色中山裝，但同樣的衣服穿在這副身體上，傳遞出來的資訊完全不同——不再是“一個窮但鄭重的垂死老人“，而是“一個不需要用衣服來證明什麼的人“。

李振華緩緩坐回椅子上。

右手無意識攥緊了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王景沒等他開口，徑首走到圓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老年人坐下時先撐桌面、再慢慢彎腰、小心翼翼放重心的那套流程。他就是首接坐下了，像一個正常的、健康的人。

然後他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淺金色，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王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李總，出差辛苦了。“

他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沙啞微弱、每句話之間要停下來喘半口氣，而是沉穩有力的男中音。音量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送進耳朵裡，不需要側耳，不需要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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