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5日，週二，上午九點。江城，市政府會議室。

窗外蟬鳴聒噪，屋裡空調開得很足。陸青峰面前攤著一份《江城市產業轉型升級三年行動計劃》，厚厚五十多頁，發改委牽頭起草，修改了七八稿。他翻到第二頁，目光落在幾行字上——淘汰落後產能，關停一批高耗能、高汙染、低效益的企業；培育高階裝備製造、電子資訊、新能源、新材料、數字經濟五大新興產業；到2025年，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佔GDP比重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五。目標是好的，但難在落地。

發改委主任小劉站在投影幕前，拿著雷射筆彙報。“陸書記，全市現有規上工業企業六百二十家，其中高耗能、高汙染、低效益的企業約佔百分之十五。這些企業主要集中在水泥、鋼鐵、化工、印染等行業，裝置老化、工藝落後、排放不達標，產品附加值低，市場競爭力弱，還佔用了大量的土地、能耗、環境容量指標。如果全部關停，將首接影響到全市的工業增加值和稅收收入，預計減少產值約五十億元，稅收減少約三億元。同時，涉及職工約五千人，安置壓力很大。”

陸青峰沒有馬上表態。

小劉繼續說。“新興產業方面，我們梳理了全市有條件重點發展的五大領域。高階裝備製造，以臨港產業園為依託，重點發展智慧裝備、軌道交通裝備、海洋工程裝備。電子資訊，以河口區電子資訊產業園為依託，重點發展新型顯示、智慧終端、電子元器件。新能源，以臨江縣山區風能、太陽能資源為依託，重點發展風電、光伏、儲能。新材料，以市開發區為依託，重點發展高效能複合材料、新型金屬材料、電子資訊材料。數字經濟，以市高新區為載體，重點發展工業網際網路、大資料、人工智慧、軟體資訊服務。目前，五大領域己有一定的產業基礎，但規模偏小、鏈條不全、龍頭缺乏。計劃透過三年努力，培育形成三到五個百億級產業叢集。”

彙報結束，陸青峰把筆記本翻過一頁。

“第一，淘汰落後產能不能一刀切。關停不是目的，目的是騰出空間、倒逼轉型。對擬關停的企業，環保、能耗、安全、質量、技術等標準要一把尺子量到底，不能有彈性、不能搞特殊。同時，要幫助企業找出路——能技改的技改，能轉型的轉型，不能一關了之。第二，關停企業的職工安置是大事。五千人的飯碗，不能隨便砸。人社部門要提前介入，逐企逐人制定安置方案。該培訓的培訓，該轉崗的轉崗，該託底的託底。不能讓一個工人沒著落。第三，新興產業培育不能貪大求洋。五大領域不能平均用力，要有所側重、有所取捨。建議重點聚焦高階裝備製造和數字經濟，這兩個領域江城有基礎、有潛力、有空間，其他三個領域作為培育方向，條件成熟再重點發展。”

小劉在本子上逐條記錄。陸青峰繼續說。“第西，招商引資要與產業轉型緊密結合起來。不能撿到籃子裡都是菜。今後，高耗能、高汙染的專案，不管投資多大，稅收多高，一律不引進。第五，園區是產業轉型的主戰場。臨港產業園、開發區、高新區、河口區電子資訊產業園，要根據各自定位，錯位發展、差異競爭。不能一窩蜂上同一個專案，最後互相殺價、內卷。自然資源局、生態環境局、應急管理局、市場監管局等相關部門的審批、監管、執法也要同步跟上，不能拖後腿。”

當天下午，陸青峰帶隊去了一家水泥廠。這家水泥廠在河口區開了二十多年，裝置老化，粉塵汙染嚴重，周邊居民多次投訴。廠長老張五十多歲，頭髮白了大半，指著廠區裡那幾根大煙囪，聲音有些發澀。“陸市長，這個廠是我爸那輩人建的，我在廠裡幹了三十年。廠子效益是不如從前了，但養活了一百多號工人。關了，他們怎麼辦？”

陸青峰沒有馬上回答，在廠區裡轉了一圈。破碎機、磨機、窯爐，裝置大多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鏽跡斑斑，能效水平遠低於國家標準。線上監測資料超標，粉塵濃度超過排放限值好幾倍。

“老張，環保不達標，裝置老化，能耗又高。不關，遲早也要被市場淘汰。工人安置，市裡會想辦法。你這邊，能不能拿出一條升級改造的路子？做不到的，政府也不勉強。”

老張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陸市長，說實話，這些年我們也想過技改，算來算去，不如關了划算。就是這些工人，跟了我這麼多年，心裡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