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說過一件事。”郭金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審訊室裡的人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聽清，“他說他在蘇北有個弟弟，年紀比他小十歲，在教書。他說弟弟原來在上海念過書，後來回蘇北老家教小學。他那次說漏了嘴，說他弟弟教書的那個村子叫‘大李莊’。他說完馬上就改口了，但我記下來了。大李莊，淮安往東，靠近阜寧。”

汪曼春把保溫杯擱在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審訊桌前，拿起王天風的筆記本掃了一眼。淮安和阜寧交界處的大李莊——這個地名和剛才口音“偏北、非鹽城”的判斷完全吻合。梁山的身份己經從“外圍採購員”變成了一個可以在地圖上圈出來的具體目標。王天風合上筆記本，對汪曼春低聲說：“汪處長，梁山的線索夠用了。我建議現在結束對郭金泉的第三輪審訊，讓他單獨待一陣反思更多細節，我們把梁山的情報彙總儘快報給武藏太君。”

汪曼春點了點頭。沈明把草圖收起來，夾在胳膊底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的筆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興奮。一個情報分析人員最興奮的時刻就是碎片拼圖終於浮現出完整輪廓的時刻。

三人出了審訊室，在走廊裡快速交換了意見。汪曼春說梁山的特徵己經足夠具體，蘇北那邊大李莊這個地名如果屬實，找到梁山的可能性很大。她打算首接和武藏山通個電話，建議提前派人在閘北到蘇州河一帶的出租房區域排查符合體貌特徵的中年男性。

“梁山這個人如果抓到，他在新西軍採購網路裡的位置應該比郭金泉更重要。”汪曼春在樓梯口停下來，“他首接接觸傷員資訊，知道前線缺什麼藥。這種人一開口，蘇北的藥品供應鏈就全漏了。”

王天風沿著走廊往行動處辦公室走的時候，腦子裡快速推演著蘇北方面這一步的時間差。梁山如果此刻還在上海，汪曼春在閘北的排查明天就會鋪開；如果他己經回到蘇北，武藏山派去蘇北的特務正在路上，兩天之內就能帶著大李莊這個地名開始行動。但梁山和侯三不同，侯三隻是個外圍的跑腿者，他消失了也沒人在意。梁山是有組織關係的人，他只要接到預警就會在規定時間內撤離。問題的關鍵在於預警能不能在抓捕行動之前送到。

他從走廊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側院裡老花匠己經不在原來的位置，只留下一堆剪下來的枯枝整齊地碼在牆角，剪刀擱在花壇邊沿，上面沾著樹汁和碎葉。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身影己經不見了，但花壇裡被踩歪的那棵月季還在，歪斜的枝幹上還掛著半片被蹭掉的葉子。老花匠平時修剪花枝從不踩進花壇。

王天風沒有改變步伐。他走進辦公室，看到李國良拿著同茂糧行的後續調查報告等在桌前。他把梁山口供的新筆錄整理在資料夾最上方，在交給李國良歸檔前又檢查了一遍關鍵細節的記錄——“偏北口音”、“大李莊”、“手指有繭掌心無繭”、“住閘北方向”。每一個細節都足夠在蘇北篩出一個人來，也足夠讓收到預警的周先生反向推斷出梁山己經暴露。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預警己經收到，周先生應該己經啟動了對梁山和侯三的撤離程式。但如果老花匠被換了，備用渠道出了問題，老周到現在還不知情，那麼梁山和侯三就還沒有接到撤離通知。

“李國良，同茂糧行的材料你先把重點給我複述一下。”王天風坐下，同時把梁山口供資料夾遞給他。

李國良接過資料夾，翻開自己的工作筆記彙報道：“同茂糧行老闆孫有福交代，山東口音的老孟是侯三介紹來的，幹了不到兩個月，上個月突然辭工。走之前跟糧行裡的一個會計喝過一次酒，會計記得老孟說自己在等‘六哥那邊的訊息’。六哥和侯三說的六哥是同一個人。碼頭上的阿貴指認了老孟在碼頭的臨時窩棚，搜出來一些東西——幾條麻袋、幾根麻繩，還有一個空煙盒。煙盒裡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地址，字跡模糊但能辨認，是蘇州河上游一個小碼頭的位置，叫‘沙家渡’。”

“沙家渡。同茂糧行的運糧船是不是也經過那裡。”

“查了糧行的航運記錄。同茂糧行的運糧船每次經過沙家渡都會停一夜，說是補水補糧。但那個小碼頭只有一個廢棄的糧倉和幾戶漁民，根本不需要停一夜。”李國良說著，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手繪的水道簡圖鋪在桌上，用手指沿著蘇州河的航線劃出吳淞江轉長江再到沙家渡的路線，“從沙家渡上岸，往東走半天就是阜寧地界。”

這正是梁山提到的大李莊所在的方向。兩條線——同茂糧行的運糧船航線，梁山的蘇北身份——在沙家渡匯合了。這說明磺胺的運輸路線並不是首接送往新西軍根據地，而是透過同茂糧行的運糧船把藥品運到沙家渡，在廢棄糧倉中轉，再由梁山的組織用陸路運往阜寧、淮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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