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個妹子,嫁到隔壁村了。俺娘還在,眼睛不濟了,看不清東西。俺出來的時候跟她說,打完仗回來給她挑水。以後不用挑了,就坐門口跟她說話。”他停了一下,把臉轉向牆壁,聲音輕下去。“就是不能給她挑水了。”
陳望北沒有說話。他把那隻手又握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過來,把雨布吹得啪地響了一聲。靠窗的傷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人正在翻看一封信,信紙的邊角磨毛了,摺痕上己經裂了縫。他把信看了兩遍,重新疊好,塞進枕頭底下。枕頭是個繳獲的美軍睡袋捲成的。他看見陳望北在看他,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擱在被子外面,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己經洗不掉了。
病房那頭,劉英蹲在一個肚子被彈片劃開的傷員面前,正給他換藥。舊紗布粘在傷口上,她用鹽水慢慢洇溼,一點一點往下揭。傷員咬著嘴唇,指甲掐進床板縫裡。劉英把髒紗布扔進腳邊的鐵盆裡,鐵盆裡的血水晃了一下。她拿起碘伏瓶子,瓶口朝下在掌心裡磕了兩下,只磕出幾滴來。她把最後那幾滴抹在傷口上。傷員嘶了一聲,腳趾頭摳緊了床單。
她把一卷新紗布展開——是陳望北剛帶來的那捲。紗布是新的,還沒拆封,她撕開油紙,繞到傷員身後,再從前面繞回來。手繞到傷員腰後的時候,肩膀上那根藥箱帶子滑了下來。她沒有手去扶,帶子卡在胳膊彎上。
陳望北走過去,替她把帶子提上去,重新搭在她肩上。帶子上的鐵釦冰涼。
“團長,您腳還沒好。”
“不礙事。”
他從她手裡接過紗布,把最後一圈纏好,手指頭按住紗布尾巴,塞進上一圈的縫裡。他纏得不太齊,但每一圈都纏緊了。劉英看了兩眼,走到下一個病床前,蹲下來,檢查另一個傷員的腳。那傷員的腳趾頭凍掉了,創面上結了深黑色的痂,靠近腳踝的地方還有一圈紅紅的炎症線。傷員一首盯著自己的腳看。劉英按了按他的腳背,腳背還是溫的,說不用截,養著就行,但是不能再凍了。傷員點頭,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腳。她說凍掉的地方不會再長回來了,可剩下的腳掌還能走路。傷員又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站起來,走向下一個病床。
陳望北看著劉英挨個病床走過去。她在每個傷員面前蹲下來,檢查傷口,換藥,系繃帶,站起來,再蹲下。藥箱裡的瓶子一個一個地空了。她手背上的裂口結了暗紅色的痂,蹲下的時候藥箱帶子又從肩上滑下來兩次。兩次她都自己提上去了。有個傷員燒得很厲害,嘴唇乾得起了皮,一首在說胡話,反覆唸叨一個人名。劉英蹲在他旁邊,拿溼布壓在他額頭上,壓了一會兒,溼布就溫熱了。她把溼布翻過來,繼續壓著。
天黑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點。白天的傷員有一部分轉走了,新來的還在擔架上躺著。有個擔架兵推著空擔架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擔架輪子在凍土上嘎吱嘎吱響。風從山頂上灌下來,把雨布吹得啪啪響。有個衛生員從病房裡出來,蹲在院子角上洗繃帶。她把繃帶浸在涼水裡搓,手指頭凍得通紅,搓兩下就停下來哈口氣。繃帶上的血跡在水裡化開,水慢慢變成了淡紅色。她搓完一條,擰乾,擱在旁邊的木盆裡,又從堆裡拿起另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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