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朮的喉結如被巨石碾過般狠狠滾動了一下，素來沉靜如寒潭深冰、從無半分波瀾的眼眸，此刻竟劇烈震顫起來，清澈透亮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一層疊著一層，如同春日化凍的寒溪，終於蓄滿了滾燙滾燙的熱淚，懸在睫尖，搖搖欲墜。

他張了張線條清雋的唇，舌尖抵著齒齦，拼盡全力想要開口反駁，想要強裝鎮定地說出那句“你認錯人了”，想要死死守住心底最後一道防線，維持住十九年來刻入骨髓的沉穩自持。可聲帶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被滾燙的淚水浸泡得發軟，發不出任何清晰完整的聲音，只有細碎的、壓抑到極致、控制不住的輕顫，從緊繃的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漏出來，細若蚊蚋，卻抖得讓人心尖發疼。

“我……”

他只艱難地吐出這一個字，原本清潤如玉石相擊的聲音便徹底啞了，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尾音抖得不成樣子，碎在空氣裡，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

眼前的老人鬚髮皆白，臉上縱橫的皺紋裡蓄滿了淚水，一道道滑落，浸溼了蒼老的衣襟，那悔恨到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神情，還有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滿滿盛著失而復得的狂喜、疼惜、愧疚與寵溺的眼睛，如同最鋒利的刻刀，一刀刀剖開他塵封了十九年的心防，一遍又一遍，無比真切地告訴他——這不是幻夢，不是錯覺，不是他孤苦太久生出的臆想。

他不是無根無依的孤兒。

只是生他養他的媽媽和爸爸，在哪？連眼前這位鬢染霜雪、自稱尋了他們近二十載的外公也不知道。

他是穆家失而復得的外孫，而那個秦家是不是也在尋找他和父母？

十九年藏在心底最深處、無人知曉、無人慰藉的空缺，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猛地填滿，可隨之而來的，卻是鋪天蓋地、席捲全身的巨大酸楚與委屈，將他整個人狠狠包裹，勒得他喘不過氣，疼得他渾身發顫。

以前他是不是被父母遺棄的棄兒，還是父母另有隱情？

十九年來，他刻在骨血裡的所有冷靜、所有疏離、所有淡然自持，在這份刻入靈魂、無法割捨的血脈親情面前，如同脆弱的沙堡，瞬間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顧白朮再也撐不住，清瘦挺拔的肩膀劇烈一顫，如同風中瑟瑟發抖的孤竹，眼眶裡懸了許久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他清俊絕倫、蒼白泛紅的臉頰，重重砸在老人佈滿皺紋、溫熱粗糙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燙得老人指尖猛地一縮，心也跟著狠狠一揪。

他從小被爺爺嚴苛教導，要沉穩自持，要喜怒不形於色，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一生順風順水，驚才絕豔，從未如此失態過，從未如此崩潰過，從未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可此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洶湧的親情碾碎，所有的堅強都化為烏有，所有的偽裝都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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