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被北風捲著，打在臉上像針扎。到了後半夜，雪片變得厚重綿密，鋪天蓋地，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黑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

裴昭雪伏在馬背上，用一塊粗麻布將自己和馬頸裹在一起，只露出一雙眼睛。寒氣無孔不入，穿透層層衣物，滲進骨髓。舊傷在酷寒中隱隱作痛，尤其是背上那些被王嬤嬤用鹽抹過的鞭傷，此刻像是有無數細針在反覆穿刺。

但她不能停。離開京城己三天，身後是否還有追兵，她不知道。張公公打點好的路線，是沿著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向北，避開官道和城鎮。這條路更苦，更險，但也更隱蔽。

天快亮時，雪終於小了。裴昭雪勒住馬，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遼闊的、被積雪覆蓋的荒原，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在遠處，枝椏上壓著厚厚的雪，像披著孝服的鬼影。更遠處，隱隱可見連綿的山脈輪廓，在晨曦中呈現出鐵青色的剪影。

那就是燕山。大靖北境的天然屏障。翻過燕山，才是真正的北疆。

她需要食物，需要熱水，需要一處能暫時躲避風寒、處理傷口的地方。乾糧己經見底，水囊裡的水也結了冰。更糟糕的是，她開始發熱。連日的逃亡、重傷未愈、再加上這透骨的嚴寒，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

必須找到人煙。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策馬向東。據張公公說，燕山南麓散落著一些村莊和軍屯，雖然貧瘠，但至少能補充些物資。

又走了半日，中午時分，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縷細弱的炊煙。那是一個很小的村落，不過十幾戶人家，低矮的土坯房被積雪壓得似乎隨時會垮塌。村口立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杆，杆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破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裴昭雪在村外一里處下馬，將馬拴在一處背風的石坳裡，用枯草蓋好。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偽裝——臉用布巾包得嚴實，只露眼睛，手上也纏著布，避免露出那些觸目驚心的刑傷和凍瘡。包袱裡那身粗布衣裙雖然破舊，但還算整潔，像一個趕路投親的普通孤女。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走路的姿態，微微佝僂著背，顯得疲憊而怯懦，然後才朝著村落走去。

村口有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的老漢正在掃雪，看見她，停下動作，渾濁的眼睛裡帶著警惕：“姑娘打哪兒來？這大雪天的，怎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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