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關的勝利，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預想中擴散得更快、更廣。 接下來的數日，這座剛剛易手的關隘，在一種近乎瘋狂的高效運轉中，迅速從戰場的廢墟，轉變為一座壁壘森嚴、煥發著別樣生機的軍事要塞。

裴昭雪在關樓下的將軍府（原守將住所）一間相對完好的廂房中，度過了她受傷後最危險、也最痛苦的三天。王太醫幾乎是豁出老命，用光了手頭所有珍貴的藥材，輔以金針渡穴，甚至動用了某種家傳的、據說有傷天和的猛藥，才將她從鬼門關前強行拽了回來。高燒反覆，傷口潰膿，內腑震盪，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任何一項都足以要命，但裴昭雪那頑強的、彷彿來自裴家血脈深處的生命力，硬是讓她在第三天傍晚，睜開了眼睛。

醒來時，夕陽的餘暉正透過糊著厚厚窗紙的格窗，在室內灑下昏黃而溫暖的光暈。身上換了乾淨的、柔軟的細棉布裡衣，傷口被重新包紮得妥帖嚴密，雖然依舊傳來陣陣清晰的、不容忽視的抽痛，但至少不再有那種瀕死的灼熱和潰爛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熟悉的藥草和艾草燃燒後的清苦氣息。

她緩緩轉動脖頸，視線還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趴在床邊矮凳上、似乎累極睡著的阿隼。他依舊穿著那身沾著血汙、未來得及更換的舊衣，臉色比她昏迷前好了一些，但依舊蒼白，眼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呼吸平穩悠長，似乎也受了內傷，但至少……是活著的，清醒的。他的一隻手，還無意識地、鬆鬆地搭在她蓋著的被角上。

他還活著。這個認知，讓裴昭雪冰冷疼痛的心，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填滿，幾乎要落下淚來。她記得，是他用身體為她擋了那致命的毒箭。他本不必如此，卻一次次為她豁出性命。這份情誼，早己超越了一切，沉重得讓她不知該如何償還。

她動了動手指，想要去觸碰他的手，卻又怕驚醒他。就在這時，阿隼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西目相對，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迅速被狂喜、擔憂、後怕、以及一種深藏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情緒所取代。

“你醒了？” 阿隼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虛弱，卻掙扎著想要坐首身體，“感覺怎麼樣？還疼嗎？要不要喝水？王太醫！王太醫！”

“別動，我沒事。” 裴昭雪用盡力氣，才發出微弱的聲音，制止了他要起身的動作，目光落在他臉上，“你呢？你的毒……傷……”

“毒暫時壓下去了，多虧了老驛找來的‘雪魄冰蓮’，和你的藥。內傷需要慢慢調養，死不了。” 阿隼三言兩語帶過自己的情況，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看著她蒼白憔悴、卻終於有了些許生氣的眉眼，眼底深處那抹恐懼，才緩緩散去，化作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你……嚇死我了。”

最後幾個字，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裴昭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溫暖。

“彼此彼此。”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阿隼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滑稽模樣，眼中也染上一絲極淡的笑意，但更多的，依舊是化不開的疼惜。他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外、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別動，好好休息。王太醫說你傷得太重，元氣大傷，必須靜養至少半月，否則會留下病根。”

“半月？不行。” 裴昭雪立刻搖頭，雖然動作輕微，但語氣堅決，“朝廷的反應不會等我們半個月。雲關新下，人心未穩，外面局勢不明，我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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