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十八年三月初三，春分。

陳留縣東三十里，柳樹屯。村口那棵老柳樹又發芽了。歪歪扭扭的樹幹上，新枝從老皮裡鑽出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樹下的那幾個老人己經換了人——從前那幾個，有的走了，有的走不動了。新來的老人坐在同樣的位置，眯著眼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們不知道這棵柳樹下曾經蹲著一個叫張三的魂魄，等了他女兒阿月八年。他們只知道這棵柳樹很老了，老得村裡沒人記得它是哪年種的。

錢滿貫記得。

他跪在柳樹下，額頭貼著地面。七十三歲了。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披在肩上。背駝得厲害，跪下去就很難起來，每次都得錢守義扶他。額頭上的繭子己經很厚了，厚得像一塊老樹皮。繭子正中央，那個“清”字越來越深——不是刻上去的，是磕頭磕出來的。每一磕，那個字就深一分。

今天是他的第三萬六千個磕頭。三千家，每家進門一個，出門一個，走的時候回頭再一個。他磕了十西年。從貞觀二十西年磕到貞觀三十八年，從五十九歲磕到七十三歲。錢家的賬，他替錢家還。行會總會的賬，他替行會總會還。他自己的賬，他替自己還。

“爹，到了。”錢守義蹲在他旁邊，手裡提著水壺。

錢滿貫抬起頭。柳樹屯，第三千家。十西年前他磕第一個頭是在陳留張二家，張二收了他的頭，說“伯父的賬清了，你的還沒清”。十西年後他又回到陳留，磕最後三個頭。

第一家是張二。最後一家也是柳樹屯，但不是張二家。是村東頭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住著一個老太太，八十多歲了，姓李。她的兒子叫李石頭，貞觀元年被行會總會抓去當臨時工，死在地府局。絕戶了。

錢滿貫跪在那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前。李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木棍。她的眼睛瞎了，哭瞎的，兒子被抓走那年哭瞎的。她看不見跪在面前的人是誰，但她知道有人來了。

“誰啊？”她的聲音很老，像風吹過枯草。

錢滿貫磕了第一個頭。額頭碰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李老太太，您的兒子李石頭，是我害死的。我來還賬。”

李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木棍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錢滿貫膝蓋旁邊。她沒去撿，只是坐在那兒，瞎了的眼睛朝向聲音來的方向。“石頭？你說石頭？”

“是。貞觀元年，行會總會抓了三百個臨時工，您兒子是其中之一。事辦完了，觀音派人滅口。三百個人全死了。您兒子死在忘川河底，屍骨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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