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也就是西元一九三零年的六月初，北方的初夏己然徹底褪去了暮春最後一絲微涼，帶著幾分灼人的燥熱，席捲了整片關中平原。關中的日頭向來烈得早，天剛矇矇亮便早早爬上天際，明晃晃、金燦燦地照著大地，曬得腳下的黃土路面滾燙髮燙，赤腳踩上去能燙得人一哆嗦。熱風捲過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掀起層層疊疊的麥浪，風一吹便捲起漫天細碎的黃土塵埃，混著麥田裡成熟麥子的醇厚麥香、泥土的腥氣，瀰漫在空氣裡，吸進肺裡都是乾燥溫熱的故土氣息。

老舊的綠皮火車拖著長長的黑色煙柱，在天際劃出一道濃重的墨痕。沉重的鋼鐵車輪碾過鏽跡斑斑、佈滿裂紋的鐵軌，發出沉悶單調、迴圈往復的哐當聲響，一路顛簸向北，穿山越嶺、跨河過坡，終於在正午時分，緩緩駛入了渭南站。

這座坐落在關中平原腹地的小火車站，簡陋得近乎寒酸，處處透著亂世年月的貧瘠與滄桑。土坯混合著青磚砌成的站臺坑坑窪窪、凹凸不平，常年被機車燃煤的黑煙燻得發黑發暗，地面上落著厚厚的煤塵與黃土，一腳踩下去便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風一吹便塵土飛揚。幾間低矮破舊的青磚瓦房便是全部的站房，牆皮大片大片剝落卷曲，露出裡面粗糙乾裂的土坯，門窗上的油漆早己斑駁脫落、蕩然無存，露出底下朽壞發黑的木頭，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站臺上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滿是北方鄉村獨有的粗糲鮮活的煙火氣。挑著沉甸甸擔子的貨郎扯著沙啞的嗓子，大聲吆喝著賣硬麵饃、大碗茶和煮雞蛋；扛著捲成一團的鋪蓋卷的農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操著地道的關中方言大聲說著家鄉話；牽著毛驢、趕著牛車的老鄉擠在站臺出口，牲口的嘶鳴聲、木輪碾過地面的軲轆聲、大人的談笑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喧鬧嘈雜，生機勃勃。可這撲面而來的人間熱鬧、煙火暖意，卻半點也驅散不了我們心頭沉甸甸的沉鬱與徹骨寒涼，反倒襯得我們二人的沉默與落寞，愈發格格不入。

一路向北的漫長旅途，終於走到了盡頭。窗外再也不是川渝地界連綿的青山綠水、煙雨朦朧，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黃土塬、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還有遠處錯落分佈、依山而建的土坯窯洞。風裡裹挾著麥香與黃土的獨特氣息，是玉珍刻在骨子裡、魂牽夢縈了整整數年的故土味道。

火車緩緩停穩，車身發出一陣劇烈的顛簸晃動，車廂裡的行李隨之嘩啦啦作響。玉珍抱著熟睡的繼盛，身形猛地一僵，纖細的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孩子身上的粗布衣角，力道大到指節泛白，連指腹都微微泛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緩緩抬眸，透過蒙著一層厚厚灰塵的模糊車窗，怔怔望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景緻，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終於踏回故土的片刻釋然，有即將與骨肉、與愛人別離的蝕骨酸楚，還有一絲對往後孤身度日、前路未知的茫然與忐忑。可這翻湧的萬千情緒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她飛快地斂去眼底深處，重新換上那副平靜淡然、波瀾不驚的模樣，彷彿所有的波瀾都與她無關，彷彿她只是一個尋常歸鄉、奔赴團圓的旅人。

咱拎起那兩隻洗得發白、邊角縫補了無數次的粗布行囊，沉甸甸的行囊壓得肩頭微微下沉，裡面裝著她數年漂泊的全部家當，也裝著她半生的遺憾與心酸。咱默默跟在玉珍身後，緩步走下火車的鐵皮臺階。剛踏上站臺，一股燥熱的風便撲面而來，捲起漫天黃土，迷得人睜不開眼，嗆得人忍不住連聲咳嗽。

玉珍抱著繼盛，穩穩地站在站臺中央，微微眯起被風沙迷了的眼睛，目光在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人群中西處張望，仔細搜尋著前來接站的親人身影。不多時，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年輕漢子，扛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榆木扁擔，從擁擠的人群中奮力擠了過來。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高高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結實、佈滿青筋的小腿，腳上是一雙露著腳趾的破舊布鞋，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裡放下鋤頭，急匆匆趕過來的。這便是玉珍唯一的弟弟，也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脈親人。

“姐！可算把你盼回來了！”漢子快步走到玉珍面前，嗓門洪亮粗啞，帶著地道醇厚的渭南口音，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朴實的笑容，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先是仔仔細細打量了玉珍一番，看著姐姐清瘦憔悴的模樣，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隨即目光落在她懷裡熟睡的繼盛身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小臉蛋，“這就是俺外甥吧？長得真俊，跟姐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來肯定是個好娃。”

說著，他不等咱開口，便伸手麻利地接過咱手裡的兩隻行囊，熟練地掛在榆木扁擔的兩頭，肩膀微微一沉，便穩穩地扛了起來，動作麻利又有力。他拍了拍胸脯，爽朗地笑著說道：“家裡早就收拾妥當了，西屋專門給你騰出來了，炕昨天就燒得熱乎乎的，被褥都是新曬過的，帶著太陽味兒，就等你回去呢。咱娘臨走前還唸叨著，說你要是再不回來，她都要去重慶找你了。”

玉珍看著許久未見、愈發壯實懂事的弟弟，唇角終於牽起一抹發自內心的真切笑意，眉眼間的疏離與落寞稍稍散去了幾分。可那笑意卻遲遲未能抵達眼底，眼底深處依舊藏著化不開的落寞與悲涼，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一口軟糯地道的西川鄉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路上都好，沒得啥子岔子，讓你跑這麼遠來接，辛苦你了。”她說著，抱著繼盛的手臂又不自覺地緊了緊，將孩子更牢地護在懷裡，彷彿生怕一鬆手，孩子就會從自己身邊消失一樣。

繼盛在她懷裡睡得格外安穩香甜，小嘴巴微微嘟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他全然不知這場看似尋常的歸鄉，對他而言意味著長久的母子分離，意味著往後只能在無盡的思念中，等待孃親遙遙無期的探望；更不知這一次站臺離別，會成為他童年裡最深刻、最遺憾的一道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