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回來了！” 咱一下子跳起來，睏意全沒了，祖父也趕緊站起來，煙鍋子都掉在了地上；劉夥計、孫夥計、王夥計也都往門口跑，孫夥計還差點撞翻了旁邊的糧袋。只見雪地裡，灰灰慢悠悠地走來，脖子上的銅鈴結了層薄冰，響聲發悶；父親牽著它，走得很慢，棉鞋上全是泥和雪，凍得硬邦邦的，走一步 “咯吱” 響；褲腳溼了半截，凍得像鐵皮；臉凍得通紅，鼻子尖上結了小冰碴，眼睛裡滿是紅血絲，一看就是趕了一路，沒合過眼，累壞了。

“東家！您可回來了！” 孫夥計最先衝上去，接過父親手裡的韁繩，灰灰 “呼哧呼哧” 喘氣，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月光下特別明顯，背上的乾草都溼了，凍成了硬疙瘩。劉夥計趕緊扶著父親的胳膊，他的手凍得冰涼，劉夥計把自己的棉襖袖子往他手上裹：“快進屋，屋裡有火塘，暖和！凍壞了吧唄？” 王夥計轉身就往灶房跑，嗓門都變了：“張嬸！東家回來了！快把粥熱上！再拿塊熱毛巾！”

父親走進屋，坐在炕邊，娘趕緊遞上熱毛巾 —— 是用灶膛裡的火烘熱的 —— 又把暖爐塞進他手裡，暖爐裡的炭還冒著火星。父親搓了搓手，嘆了口氣，聲音有點啞：“西安城的軍閥官兒，比咱咸陽的還橫！俺到了兵營，遞上捐單，那官兒穿著綢緞襖，上面繡著金線，卻一臉橫肉，連看都不看捐單，嫌俺來晚了，讓俺在雪地裡站了三個時辰，風跟刀子似的刮，俺的耳朵都快凍掉了，腳也麻了，差點沒知覺。”

咱坐在父親旁邊，握著他凍得冰涼的手，他的手粗糙，卻很有力。父親接著說：“後來總算肯收銀元了，那官兒還嫌俺包得太嚴實，用腰裡的刀挑開布包，銀元‘嘩啦啦’撒了一地，滾得哪兒都是。俺蹲在雪地裡撿，雪灌進脖子裡，凍得生疼，他還在旁邊笑，聲音像破鑼：‘鄉巴佬就是鄉巴佬，包個錢都這麼費勁！’俺忍著沒說話，撿完銀元，趕緊牽著灰灰往回走。路上雪滑，在韋曲那邊的陡坡，灰灰摔了一跤，幸好沒摔著俺，就是耽誤了點時間，不然早回來了。”

孫夥計聽了，氣得拍桌子，桌上的算盤珠子都震得響：“咋地？這官兒也太欺負人了！俺要是去了，非跟他理論理論不可！憑啥讓您在雪地裡等？憑啥扔您的銀元？” 劉夥計嘆了口氣，撿起因祖父掉在地上的煙鍋子，擦了擦：“這世道就這樣唄，官大一級壓死人，咱小老百姓，只能忍著，不然還能咋地？” 王夥計端來熱粥，粥裡還臥了個雞蛋 —— 是娘特意留的 —— 說：“東家，先喝粥暖暖，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氣壞了，咱糧鋪還得靠您呢。”

娘給父親脫了溼棉鞋，裡面的襪子都溼透了，凍得硬邦邦的，腳凍得發紫，娘心疼得掉眼淚，趕緊把父親的腳放在暖爐邊，又從灶房拿出烤好的紅薯，剝了皮，遞給他：“吃點紅薯，甜的，暖暖胃。這紅薯是白天烤的，一首放在灶膛裡捂著，還熱乎。” 祖父摸了摸父親的頭，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滿是心疼。

灰灰被孫夥計牽到後院的驢棚裡，給它添了熱粥和豆子，灰灰 “呼哧呼哧” 吃著，時不時打響鼻，像是在跟孫夥計訴苦。孫夥計摸著灰灰的頭，說：“灰灰，辛苦你了，明天給你多喂點豆子，讓你好好歇著，不馱糧了。”

父親喝著熱粥，吃著紅薯，臉上慢慢有了血色，手也暖和過來了。他說：“這次去西安，俺算看清了，這軍閥就是吸血鬼，一年到頭收苛捐，遲早有一天，老百姓得被他們榨乾。咱糧鋪以後得多存點糧，多攢點錢，萬一再要捐，也能有點底子，別到時候抓瞎。” 祖父點了點頭，把掉在地上的煙鍋子撿起來，重新裝了菸絲：“中，明天就讓夥計們把新收的糧好好囤著，多留些救命糧，別讓佃農們吃虧，也別讓咱自己慌了神。”

那天夜裡，糧鋪裡的燈亮到很晚，火塘裡燒著松樹枝，有股淡淡的香味。父親跟祖父坐在火塘邊，商量著以後的打算，劉夥計、孫夥計、王夥計也在旁邊出主意，有的說要多囤糧，有的說要跟鄰村的糧鋪搭個伴，互相幫襯；娘在旁邊烤父親的棉鞋，在鞋裡放了個紅薯，等棉鞋烤乾了，紅薯也熟了，大家分著吃，甜得很。咱趴在父親腿上，聽著他們說話，父親的腿很暖，像小時候睡的熱炕頭，慢慢就睡著了，夢裡夢見父親騎著灰灰，銅鈴 “叮鈴叮鈴” 響，走在沒雪的官道上，太陽暖暖的，特別舒服。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灰灰在院子裡曬太陽，毛被曬得蓬鬆，還打了個滾，露出白白的肚子；父親穿著烤乾的棉鞋，在糧鋪裡給佃農稱糧，臉上雖然還有點倦，卻帶著勁，稱糧的時候，手還是跟以前一樣，端得平平整整，不多不少；劉夥計篩麥的時候有了精神，麥糠篩得乾乾淨淨；孫夥計喂完灰灰，就哼著山東小調扛糧袋；王夥計補糧袋的時候，針腳又變得整整齊齊 —— 糧鋪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天完全是兩個樣。

只是從那以後，父親每次提起西安城，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耳朵，說：“那回在西安，耳朵差點凍掉，現在一冷，還會疼。” 而咱每次看見灰灰脖子上的銅鈴，就會想起那個雪夜 —— 想起父親凍紅的臉，想起夥計們等待的眼神，想起糧鋪裡的熱粥和烤紅薯，想起灰灰 “呼哧呼哧” 的喘氣聲 —— 那些冷和暖，都刻在心裡，像咸陽塬上的麥種，發了芽，長了根，成了咱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念想。

後來，不管遇到多大的難處，比如再收苛捐、比如鬧災荒，只要想起那個雪夜大家互相扶持的樣子，想起父親忍著委屈也要護著糧鋪和佃農的模樣，想起夥計們實誠的幫忙、娘溫暖的粥，咱就有了勁。因為咱知道，再冷的冬天也會過去，再橫的官兒也壓不住老百姓的情分；只要心齊，互相幫襯，日子總能熬出頭，就像咸陽塬上的麥子，再冷的冬天，開春也能冒綠，秋天也能豐收，穗子飽滿，能填飽肚子，也能暖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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