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七月的中旬，咸陽城裡的互助組剛有了眉目，咱就接到了周先生派來的秘密指令，讓俺帶著整理好的工農苦難手稿，往鄭州方向去，跟那邊的組織接頭。說是鄭州有不少要遠赴歐洲的華工，組織想讓俺跟他們碰碰頭，講講革命的道理，也聽聽他們在外的苦處，把這些都記下來，傳給遠方的王特派員——也就是王京岐同志。

接了指令的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月娥就幫俺收拾好了包袱。包袱裡除了手稿、《新青年》合訂本，還有月娥娘烙的陝北油餅，硬邦邦的，耐放，說是讓俺路上吃。李栓柱哥牽著馬車，把俺送到了咸陽火車站，臨走時反覆叮囑：“阿房娃，路上可得小心，這年頭火車上魚龍混雜，不光有小偷騙子，還有反動軍警盤查。你腰上的小木盒是金貴物件，可不敢有半點閃失。”

“栓柱哥，你放心，俺記著咧。”咱拍了拍腰上的小木盒，那裡裝著王特派員的鋼筆，是咱的念想，也是咱的底氣。

咸陽火車站比西安站小多了，站臺是黃土夯實的，踩上去軟軟的，風一吹就卷著土碴子往人臉上打。站臺上己經擠滿了人，有扛著鋪蓋卷的農戶，有揹著工具箱的工匠，還有不少穿著粗布短褂、提著簡陋包袱的漢子，看模樣像是要出門務工的。火車還沒到，大家夥兒都扎堆在陰涼處歇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陝西話、河南話、河北話混在一塊兒，鬧鬨鬨的。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遠處傳來“嗚——”的一聲長鳴，火車冒著黑煙，哐當哐當地駛了過來。車一停穩，車門開啟，一股熱浪夾雜著煤煙味湧了出來，燙得人頭皮發疼。車上的人還沒下完，車下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上擠，你推我搡的，嘴裡都喊著“讓讓，讓讓”，場面亂成了一鍋粥。

咱跟著人流，費了好大的勁才擠上火車。車廂裡更是擁擠，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只能靠著車門邊站著。車廂裡的人形形色色，有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的商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軍警，正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人。咱趕緊低下頭，把腰上的小木盒往上提了提，用外衣遮住，生怕引起他們的注意。

火車“哧”地一聲，緩緩開動了。車廂裡的煤煙味更濃了，混著人們身上的汗味、乾糧的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黴味，嗆得人首咳嗽。咱靠著車門，往窗外望去，咸陽城的影子漸漸遠去，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黃土坡，坡上的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的，被太陽曬得蔫蔫的，偶爾有幾棵酸棗樹，頑強地紮根在黃土裡。

“後生，你往裡頭挪挪唄，俺這包袱沉，總在這兒擋著也不是事兒。”身後傳來一個洪亮的山東話，咱回頭一看，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個子高高的，皮膚黝黑，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手裡還提著一個破舊的木箱子。

“中。”咱趕緊往裡頭挪了挪，給漢子騰出點空間。漢子把包袱放在地上，又把木箱子緊緊抱在懷裡，長長地舒了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對咱笑了笑：“謝謝你啊，後生。這火車上真擠，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沒事，應該的。”咱笑了笑，打量著漢子，“大叔，你這是要去哪兒？看著像是要出遠門務工？”

“可不是嘛！”漢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俺是山東菏澤的，叫張大壯。家裡去年鬧了水災，今年又鬧蝗災，顆粒無收，實在沒法子了，只能跟著同鄉去法國做工，聽說那邊能掙點錢，能給家裡寄點回去。”

“去法國？”咱心裡一動，想起了組織的指令，趕緊問道，“大叔，你是要去當華工？”

“嗯，華工。”張大壯點點頭，指了指車廂另一頭，“俺們同鄉還有十幾個，都在那邊坐著呢，都是要去法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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