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九月，陝北的秋意就濃得化不開了。風颳得涼颼颼的，裹著股子秋寒，掃過剛收割完的麥田，麥茬子被吹得“沙沙”作響，混著些麥秸稈的焦香，還有股子乾爽的土腥味，往人鼻子裡鑽。天剛矇矇亮，天邊還蒙著層灰濛濛的霧靄，俺扛著掃帚就往工農學堂去，想把院子裡落得厚厚的楊樹葉掃乾淨，給娃們騰塊平整的地兒寫字。剛甩開膀子掃了沒幾下，就瞅見村口的郵差騎著輛叮噹作響的舊腳踏車，車後座掛著個褪了色的綠色郵包，隔著老遠就扯開嗓子喊：“阿房同志！有你的信！咸陽寄來的！”

俺心裡頭“咯噔”一聲，手裡的掃帚“哐當”一下差點滑到地上，手忙腳亂地就往村口迎。郵差把那輛叮噹作響的舊腳踏車支在學堂門口，從腰裡掏出手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子，喘著氣從綠郵包裡翻出一封信遞過來，嗓門洪亮：“阿房同志，可算找著你了！這信走了五六天，路上顛得夠嗆，總算送到了。看地址是咸陽互助隊寄來的，估摸著是有要緊事兒，你快瞅瞅！”俺趕緊伸手接住，指尖一碰到信封，就覺著涼颼颼、潮乎乎的，還帶著點路上的土氣。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筆一劃都寫得紮實，地址清清楚楚寫著“陝北工農學堂 阿房同志收”，落款是“咸陽互助隊 趙建國”，那字跡俺認得，就是上次來修井的趙隊長寫的。

“可多謝你了，夥計！跑這一趟不容易！”俺緊緊攥著信，跟郵差熱絡地道謝。郵差擺了擺手，跨上腳踏車蹬了兩步，“叮鈴鈴”的車鈴聲越來越遠，往隔壁村送信去了。俺這才轉身往學堂裡走，把掃帚靠在牆根的楊樹上，找了塊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乾淨石頭坐下。俺捧著信封，手指頭在封口處摩挲了兩下，才小心翼翼地把封皮撕開。裡頭是幾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麻紙，俺慢慢展開，淡淡的墨香混著陝北的秋風，一下子就鑽進鼻子裡了，聞著心裡頭都亮堂。

天剛矇矇亮，光線還不太足，俺湊到跟前，眯著眼睛一字一句地念。趙建國那股子咸陽腔的陝西話，就跟他站在跟前跟俺嘮嗑似的，清清楚楚響在耳邊：“阿房同志你好！入秋以來，陝北的天氣該轉涼了吧？你跟村裡的鄉親們都還好著嘛？自打上回幫你們村把老井修好，俺們就把互助隊的法子傳到周邊村子了。這一來可好，不少佃農弟兄都動了心，不光想跟著成立互助會，還盼著能跟你們村一樣，辦起工農學堂，學點字、認點理，不再當睜眼瞎。這不，好些佃農弟兄拉著俺的手託付，讓俺給你帶個話，想求你幫忙寄些識字課本過來，哪怕是娃們用過的舊課本也行，只要能照著學認字，就中！……”

讀到這兒，俺心裡頭跟揣了個暖爐似的，熱烘烘的，忍不住“嘿嘿”笑出了聲。真沒想到，咸陽那邊的佃農弟兄也這麼盼著學認字，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俺接著往下念，趙建國的語氣也沉了些：“另外，上回來修井的時候，聽你說起王京岐同志在歐洲幹革命的事蹟，俺們這兒的弟兄們都記掛著。不知道王京岐同志在歐洲過得咋樣？身子骨還硬朗不？旅歐的革命火種傳得順不順暢？要是方便的話，還請你抽空給俺們講講他的近況，也讓弟兄們安心……”

“王京岐同志……”俺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這個名字，心裡頭一下子就湧上一股牽掛，酸酸甜甜的。前兒個守常先生寄來的報紙裡，倒是提過一嘴旅歐華工的事，說他們抱團跟資本家鬥爭，可沒細說王京岐同志的具體近況。俺把信小心翼翼疊好，揣進懷裡捂得嚴實，生怕被風颳壞了，站起身就往學堂隔壁的張大爺家走。張大爺是學堂的老幫手，村裡的大事小情都樂意操心，這寄課本的事兒，得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張大爺家就在學堂隔壁，俺剛走到院門口，就瞅見他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袋，煙鍋子冒著嫋嫋的青煙，嘴裡還哼著陝北老調子，搖頭晃腦的。“張大爺，有好事！”俺邁著步子走過去，扯開嗓子喊。張大爺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了俺半天，嘴角咧開笑了：“啥好事能讓你樂成這模樣？”

俺從懷裡掏出信遞給他：“咸陽的趙建國寄來的，你給瞅瞅。”張大爺把旱菸袋往門檻上磕了磕，磕掉菸灰，慢悠悠地接過來，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一點點把信展開。他一邊看，一邊小聲嘟囔著，陝北話拖得長長的：“……佃農弟兄想學寫字，要識字課本……還問王京岐同志在歐洲的近況……”

看完信，張大爺把信遞迴給俺，連連點頭：“好嘛！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佃農弟兄想學認字，說明革命的道理慢慢往開傳了，咱的功夫沒白費！識字課本的事，咱得趕緊拾掇，可不敢讓咸陽的弟兄們等急了。”他頓了頓，抽了口旱菸，又說：“王京岐同志在歐洲遭罪哩，弟兄們記掛他是應該的。前兒個守常先生寄來的報紙，好像提過旅歐華工的事，咱回頭翻出來找找，看看有沒有他的訊息。”

“俺也是這麼想的！”俺應著，“俺這就尋王二柱、李大海他們嘮嘮去，叫上大夥兒一起拾掇課本。學堂裡有些娃們用過的舊識字課本，還有守常先生寄來的小冊子，先湊一批寄過去，應該夠他們用一陣子。”

正說著，王二柱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老遠就看見俺們，大聲喊：“阿房同志，張大爺，你們在這兒嘮啥呢？”他走近了，放下鋤頭，擦了擦臉上的汗，河北腔響亮得很。“二柱，有好事！”俺把信遞給他，“你瞅瞅，咸陽的弟兄們要識字課本，還問王京岐同志的近況。”

王二柱接過信，湊到跟前仔細看了起來，他識字不多，有些字不認識，就問張大爺：“張大爺，這個‘佃農’是啥意思？”張大爺笑著說：“佃農就是租地主的地種的弟兄，跟咱這兒的佃農一樣，都是受地主老財欺負的苦命人。”王二柱點點頭，接著往下看，看完後拍了拍大腿說：“中！這是好事啊！佃農弟兄想學認字，咱必須幫！俺這就去跟村裡的弟兄們說，讓大夥兒都來幫忙整理課本！”

“俺也去！”李大海推著輛獨輪車從煤礦回來，車上裝著些煤塊，他聽見俺們的說話聲，停下車子走了過來。李大海的山東腔樸實得很：“俺剛從煤礦回來，聽說咸陽的弟兄們要識字課本？俺們學堂裡的舊課本夠不夠？要是不夠，俺們可以找守常先生再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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