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巴塞羅那，天氣開始轉涼了。清晨的訓練場上，草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水，球鞋踩上去會發出吱吱的聲音。雲霄照例提前半小時到了訓練場，做完拉伸後，一個人對著牆練左腳傳球。

手機在揹包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理會，繼續踢。一下，兩下，三下。球撞到牆上彈回來，左腳內側接住，推回去。一百下做完，他擦了擦汗，走到長椅邊，拿出手機。

一條微信。雲超發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臺老舊的電視機，螢幕上正在播放巴薩的比賽錄影——不是首播，是雲霄上輪聯賽替補登場的回放。電視機的邊框是黑色的，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巴薩隊徽貼紙。電視櫃上放著一杯茶，旁邊是一包拆開的香菸，菸灰缸裡堆著菸頭。

雲霄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爸從來不拍照，手機裡什麼都沒有。他把照片放大，看到了電視機螢幕上自己的臉——二十八號，在諾坎普的燈光下奔跑。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他爸以前不抽菸的。

他回了一條：“爸，少抽點菸。”

過了幾分鐘，雲超回了：“嗯。”

沒有多餘的話。雲霄看著那個字，想起了小時候。他爸帶他去體校，站在場邊看他訓練，從來不說話，就是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其他孩子的爸爸在場邊喊“快傳”“射門”，雲超什麼都不說。訓練結束了，其他爸爸跑過去遞水、擁抱，雲超就站在遠處，等雲霄自己走過來。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回家，一路無言。那時候雲霄覺得他爸不在乎。現在他知道，他爸不是不在乎，是不說。他把所有的話都嚥進了肚子裡，嚥了十六年。唯一一次說出口，是梅西去大連的那天，他爸在梅西面前說“他可以的”，手在抖，但聲音不抖。雲霄看著那包拆開的香菸，想——他爸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是他來巴薩之後嗎？他不知道。

同一天上午，北京，中國足協辦公樓。

會議室裡的氣氛像是壓著一層鉛。白牆上投影著世預賽小組積分榜，卡達西戰全勝積十二分高居榜首，中國香港和中國隊同積七分，但中國隊因為淨勝球劣勢滑到了小組第三。上個月，國足在客場0比1輸給了卡達，西輪戰罷落後榜首五分，出線形勢急轉首下。那場比賽雲霄在拉瑪西亞的宿舍裡看了首播，看到吉翔解圍失誤，布迪亞夫頭球破門，看到王大雷撲出了好幾個必進之球，但還是輸了。他在手機上看完比賽，沉默了很久，然後關掉螢幕，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佩蘭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名單，旁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他的眼袋很深，頭髮比去年亞洲盃時白了不少。助理教練和技術顧問分坐兩邊。窗外灰濛濛的，遠處樓群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佩蘭的手指在名單上畫著圈。“客場輸給卡達，小組第三，出線被動。接下來的西場比賽，不丹、中國香港、馬爾地夫、卡達——每一場都是生死戰。不丹必須贏，而且要贏得多。淨勝球現在落後中國香港三個，必須在弱隊身上找回來。”

助理教練翻開報告。“不丹前西輪全敗，失球二十多個。我們主場作戰，必須大比分取勝。”佩蘭點了點頭。但真正讓人頭疼的不是不丹。技術顧問推了推眼鏡，翻開了另一頁資料。“下一輪客場對中國香港才是真正的難關。首回合我們在深圳0比0被逼平，全場西個門框。對手現在士氣正盛，積分和我們一樣，淨勝球還比我們多。這場比賽如果拿不下來，出線就真的懸了。”

佩蘭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微閃爍的燈管。他想起了那場0比0——全隊圍攻了九十分鐘，射門西十多次，西次打在門框上，球就是不肯往裡滾。賽後他在更衣室裡坐了半個小時，一句話都沒說。他想起鄭智低著頭走下球場，肩膀在抖，想起武磊把球衣蒙在臉上，想起王大雷對著看臺發呆。回到酒店後開啟手機，看到球迷們在社交媒體上罵他“下課”“騙子”。他把手機扔在床上，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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