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的銅牌放在正堂的案上，整整一夜沒有人動它。
沈歸在案後坐了很久。銅牌上的“藏”字被油燈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三年前，沈懷遠追捕劉雄那天，一共帶了三個力士——老孫。趙大柱。劉貴。老孫崴了腳，趙大柱往南搜卻第一個到了西邊的案發現場，劉貴往北搜，回來後說沒有追到人。後來他被調去了鎮江府，再後來就“病故”了。
現在他的銅牌出現在太湖邊的亂石灘上，人還活著。往北搜的那個人，其實哪也沒去。他一直在吳江縣，在太湖邊的蘆葦叢裡，在陰癸派的陰影下，活了三年。
第二天一早，沈歸把駐點的人分成了三組。馬六帶著王二虎繼續巡查南渡口和魚市，趙四帶著劉石頭盯主街的茶肆和鏢局。他自己帶著阿福，沿太湖邊的蘆葦叢往西搜尋。顧驚鴻單獨一組——她走的是水路，僱了一條小船，扮成收蘆花的藥材商，沿著湖岸從水上觀察蘆葦叢裡的動靜。
臨行前，顧驚鴻在駐點門口截住沈歸。“劉貴在暗處待了三年，比趙大柱更能藏。趙大柱至少還有駐點的同僚，有日常的差事，有需要應付的人際往來。劉貴什麼都沒有。他只有蘆葦叢。亂石灘。幹餅和冷水。這樣的人，要麼已經徹底瘋了，要麼比任何人都冷靜。”
“你覺得他是哪一種？”
“能在同一個渡口蹲守幾個月不被發現的人，不會瘋。”顧驚鴻把短刺往腰間緊了緊，“他是後者。”
沈歸帶著阿福沿湖岸往西走。秋末的蘆葦已經枯透，蘆稈被風一吹就折，發出清脆的斷裂聲。蘆花漫天飛舞，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衣領裡，像一場下不完的雪。阿福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竹竿，邊走邊撥開擋路的蘆葦。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蹲下來看看地面。
走了約莫二里，阿福蹲在一叢被壓倒的蘆葦前，從懷裡掏出冊子，開始記錄。沈歸站在他身後，目光越過蘆葦叢，落在湖面上。顧驚鴻的小船正從遠處緩緩漂過來，船頭上堆著幾捆枯黃的蘆花，她坐在船尾，頭上戴著一頂蘆葦編的寬簷帽，手裡握著一支長篙，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水。
沈歸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又走了約莫一里，阿福忽然停住了。
“小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歸走過去。阿福蹲在一片被踩平的蘆葦叢邊緣，指著地面上的一處痕跡。不是腳印，是一個人的形狀——蘆葦被壓平的範圍剛好容一個成年人躺下，頭部的位置墊著一束捆紮起來的蘆花，當作枕頭。枕頭旁邊有一個小土坑，坑裡埋著幾片乾透的魚鱗和一小堆魚骨。土坑的邊緣被仔細地用泥土抹平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在這裡過過夜。”阿福把冊子翻開，畫下這處痕跡的位置和形狀，用炭條仔仔細細地描出人體躺臥的輪廓，“不止一夜。枕頭位置的蘆花被壓得很實，頭部經常枕著的位置已經塌下去了。魚骨不止一頓的量，這一小堆至少有五六條魚的骨頭，他在這裡住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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