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在聽潮客棧睡了兩個時辰。醒來的時候，窗紙上映著一層極淡的灰白——不是日光，是江霧。長江上的霧從水面上升起來，漫過金山寺的銀杏林，漫過慈壽塔的飛簷，把整座鎮江城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潮溼裡。塔頂的銅鈴在霧裡響著，聲音比夜裡悶了許多，像被一層厚厚的棉絮裹住了。
他坐起來。虎口的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握拳的時候有一種緊繃的牽扯感，不疼，但提醒他那裡裂開過。他把右手舉到眼前，在霧氣透進來的微光裡看了看。痂的邊緣整齊，顧驚鴻的金瘡藥是好東西。
顧驚鴻已經起了。她坐在窗邊，短刺橫在膝上，正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刺尖。磨石和刺刃摩擦的聲音很輕，很有節奏，像一個人在數著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時間。她聽見沈歸坐起來的聲音，沒有回頭。
“追命大人天不亮就走了。去金山寺後山給他師父上墳。”她把短刺舉到眼前，對著霧光看刺尖的鋒刃，“他還說，讓我們天亮就走。鎮江的水，不止是渾。”
沈歸把雁翎刀從枕邊拿起來，掛在腰間。刀鞘上的裂痕在霧氣裡像一道乾涸的河床。他走到窗邊，和顧驚鴻並排站著。窗外的霧濃得化不開，金山客棧的輪廓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晏無咎昨晚住的那間房的窗戶關著，窗紙上沒有燈光。
“晏無咎走了？”
“子時剛過就走了。和魏長亭一起，提著風燈往渡口方向去了。”顧驚鴻把短刺插回腰間，“走到坡路半腰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慈壽塔，然後繼續走了。”
沈歸把鐵匣從桌上拿起來。匣子冰涼，九瓣蓮花在霧氣裡泛著幽暗的光。碎心式完整心法在匣子裡——真本。起手式殘頁。馮九的三份殘頁，全部齊了。這案子從吳江駐點開始，從青面狐的掌印開始，從沈懷遠的肋骨裂紋開始，一直追到慈壽塔第五層的佛龕裡，現在終於可以結了。
兩人下樓。聽潮客棧的大堂空蕩蕩的，追命坐過的那張靠窗的桌子上，空酒壺和空酒杯還擺在原處。酒杯下面壓著一張紙，沈歸拿起來。追命的字跡，潦草得像喝醉了酒寫的。
“沈大人：我去後山給師父上墳，不必等我。碎心式的事已了，你回鳳翔，我回蘇州。鎮江的水渾，不是因為晏無咎，是因為那個拔了江南閣暗樁的人。那人用刀，刀比魏長亭快。死人不會復活，但刀會傳下去。你爹的刀，原鞘在陰癸派手裡。原鞘上有什麼，晏無咎沒說，你自己去查。我回蘇州之後，會讓人調陰癸派的舊檔。有訊息，飛鴿傳書給你。”
沒有落款。沈歸把紙摺好，收進懷裡。追命想到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刀比魏長亭快。死人不會復活，但刀會傳下去。那個人的刀傳給了誰，誰就來了鎮江。
他把青灰馬從客棧後院的馬廄裡牽出來，親自上了轡頭。青灰馬打了個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磕了兩下。顧驚鴻牽出黑馬，翻身上去。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聽潮客棧的後院，繞過金山寺的圍牆，沿著坡路往下走。
霧把所有的聲音都吃掉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悶悶的，像踩在棉花上。銀杏樹的落葉被霧水打溼了，貼在路面上，馬蹄踩過去的時候不再沙沙作響，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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