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風口出來,沈歸沒有停。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乾涸的河床照得發白,亂石在腳下投出短而濃的影子。胡峰走在前面,窄刃直刀已經收回鞘中,但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刀的位置。兩人沿著河床往東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一處崖壁凹洞裡停下來。
沈歸把兩隻鐵匣從腋下取出,藉著月光又看了一遍匣蓋上那朵九瓣蓮花。兩隻鐵匣,一隻裝輿圖,一隻裝賬冊的前兩份。韓刀追了三年追到的,全在這裡了。他把鐵匣翻過來,匣底各自刻著一行小字。輿圖那隻刻的是“黑風口鄭老七封”,賬冊那隻刻的是“斷頭山陳九封”。兩個名字,兩個樁頭,兩隻鐵匣。鄭老七應了周氏的召,帶著鐵匣南下,死在半路。陳九不應,帶著賬冊出走,把賬冊拆成三份分藏。兩隻鐵匣在韓刀手裡匯合,第三份賬冊在藏劍司臥底手裡。
胡峰蹲在他旁邊,窄刃直刀橫在膝上,聲音壓得極低。“韓刀的話,你信多少?”
“賬冊是真的,輿圖是真的。陳九給沈懷遠送過信,也是真的。”沈歸把鐵匣用油布裹好,塞進懷裡貼身的衣襟內側。鐵匣冰涼,隔著油布和棉衣都能感覺到那股冷意。“但他沒說,他追到的兩份賬冊是從哪裡找到的。是陳九分藏時被截獲的,還是從別的暗樁手裡奪來的。”
胡峰沒有接話。沈歸也沒有再說。陰天擎的賬冊,周氏想要,新掌教想要,韓刀追了三年追到兩份。第三份在臥底手裡,臥底沉默了三年。所有的人都要這本賬冊,但沒有人知道賬冊裡到底寫了什麼。韓刀說拿到了賬冊就能繼承陰天擎在蒙古人面前的位置,但陰天擎和蒙古人達成的協議具體是什麼,他一個字都沒提。
兩人在凹洞裡歇了一刻鐘。沈歸把水囊拿出來喝了一口,遞給胡峰。胡峰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韓刀要第三份賬冊,是為了回總壇交差。他追了三年,只追到兩份,交不了差。所以他肯把輿圖給你,肯把前兩份賬冊的抄本許給你。他不是大方,是沒辦法。第三份拿不到,他手裡的兩份就是兩張廢紙。”
沈歸點了點頭。韓刀的處境,在黑風口窯洞裡他就看出來了。一個陰癸派總壇派出來的清理人,追了三年追不到最後一份賬冊,窩在關外一個廢棄邊貿集市裡當馬幫當家,既不能回總壇覆命,也不能放棄追查。他卡在黑風口,像一顆被釘在棋盤上的棋子,動不了,也撤不下去。他找藏劍司幫忙,是把自己最後一條路押上去了。
“走吧。”沈歸站起來。兩人走出凹洞,沿著河床繼續往東南走。月光被雲層遮住了,河床裡的亂石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碰撞聲。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邊開始泛白,關外的丘陵從夜色裡一層一層浮出來,像褪色的水墨畫。
天亮時分,兩人走到了接應的那片山坳。老刀把子騎在灰馬上,隊伍已經在等著了。胡昭蹲在一塊石頭旁邊,用匕首削著一根枯枝,削得很仔細,像是在打發時間,但刀鋒每一次落下都恰好削掉一層薄薄的樹皮。其餘胡家刀手分散在山坳裡,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沒有人說話。顧驚鴻靠在土壁上,短刺收在袖子裡,看見沈歸和胡峰從河床走上來,目光在沈歸懷裡那個鼓起的油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老刀把子沒有問拿到了什麼。他把匕首插回腰間,調轉馬頭,往雁門關方向走去。隊伍跟在他身後。沈歸騎在青灰馬上,懷裡揣著兩隻鐵匣。鐵匣冰涼,隔著油布和棉衣都能感覺到那股冷意。青灰馬似乎也感覺到了他胸口的異物,走幾步就側過頭想用鼻子去蹭,被沈歸輕輕拉了一下韁繩,甩了甩頭,繼續往前走。
隊伍在丘陵間走了一整天。關外的風從北邊刮過來,裹著沙礫和碎草,打在臉上像細砂紙。中午歇了一次,老刀把子從乾糧袋裡掏出烙餅,一人一塊。烙餅凍得硬邦邦的,咬一口餅渣簌簌往下掉。胡峰用刀尖把凍硬的烙餅切成小塊分給胡家的人,胡昭接過餅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顧驚鴻把烙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歸,一半自己拿著,背靠著馬腹慢慢吃。
傍晚時分,雁門關的城牆從風沙裡浮了出來。青灰色的城磚,比鳳翔的夯土城牆高出整整一倍,垛口上插著的大周旗幟被西風吹得獵獵作響。老刀把子在關門外勒住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馬弁。“鐵手大人在正堂。”
沈歸翻身下馬,把青灰馬的韁繩遞給身後的王二虎。顧驚鴻跟在他旁邊,胡峰帶著胡家十二人跟在身後。穿過關門洞的時候,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和出關時一模一樣。正堂裡,鐵手站在沙盤邊,手裡那把量尺正點在雁門關西段的一處隘口上。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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