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鴻是第三天午後回來的。鳳翔的春陽已經有了幾分熱度,青石板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燙。她翻身下馬時黑馬渾身是汗,馬鬃溼漉漉地貼在脖子上,四條腿都在微微發顫——從鳳翔到白草坡,快馬來回將近三百里,她兩天跑完,中間只在軍鎮歇了一個時辰。
劉貴接過韁繩,順手摸了一把馬脖子,手心裡全是汗和灰土混成的泥漿。他把馬牽去馬廄,多添了兩把草料,又把水槽裡的水換成了新打的井水。黑馬低頭喝水的時候,四條腿還在抖。
韓鐵山不在分署。他帶著人去了蒼嶺關,和鐵手商量蒙古輕騎入境後的巡防銜接——鐵手認為阿古拉的輕騎雖然目標是秦記貨棧,但三十騎輕裝突進,隨時可能偏航進入大周邊境,必須提前佈置觀察哨。
正堂裡只有沈歸和阿福。阿福蹲在門檻上,冊子攤在膝蓋上,正用炭條畫石榴樹上的新葉——葉子已經長到半個手掌大了,葉脈從主脈分出去,每一道側脈的走向都不一樣,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先摸一摸葉子背面的紋理才落筆。桑皮紙上,石榴樹的輪廓從幾根枯枝漸漸豐滿成了滿樹綠葉。
顧驚鴻走進正堂,從馬背上的信袋裡掏出一封回執,放在桌上。回執是白草坡軍鎮的公文用紙,紙質粗糙但挺括,封面蓋著武略府的狼頭印章。
沈歸拆開封泥,抽出信紙。他先注意到筆跡——和蒙毅截然不同。蒙毅的字是軍中大將的字,端方沉穩,每一筆都壓得很實;蒙紹的字是邊將的字,筆畫潦草,有的地方墨跡太濃洇開了,有的地方又太淡幾乎看不清,看得出是連夜寫的,情緒還沒平復。
“函悉。蒙古馬刀一柄,刀鞘狼頭為蒙古王庭輕騎制式,刀身血槽內有乾涸馬油,乃蒙古騎兵護刀舊法。此刀確為蒙古輕騎之物,非偽造。”
“曹彬私通蒙古一事,某已上報咸陽武略府。秦記貨棧距白草坡僅百餘里,蒙某職責所在,當於三日內發兵清剿。貴司所繪貨棧密窖圖已付軍前校對,屆時當以圖為據,查封貨棧,擒拿曹彬。如有抵抗,就地正法。”
沈歸把信紙摺好,放回桌上。三日內發兵。蒙紹在信裡用的是“當於”不是“擬於”,說明他不是在請示,是在知會——彎刀是鐵證,密窖圖是行軍指引,兩條加在一起,他不需要等咸陽的迴文就可以先發兵後上報。這是邊將的特權,也是邊將的脾氣:證據夠了就先動手,手續後面補。
顧驚鴻靠在椅背上,她灌了半壺涼茶,嗓子緩過來了一些,但聲音還是沙啞的。“我在白草坡軍鎮待了一個時辰。蒙紹看過密窖圖和彎刀之後,讓人從軍鎮的舊檔裡又調了一份曹彬的履歷出來。”
她從袖口夾層抽出一張折成細條的紙條,攤在桌上。“曹彬當年投武略府的時候,報給蒙毅的履歷是虛的。他自稱在天順十年陰癸派內亂中脫離了暗樁,之後獨自在關外遊歷,三年後才到白草坡投軍。
但蒙紹翻出來的這份舊檔裡有一條備註——曹彬在去白草坡之前的三年行蹤,他自己說的和在關外馬幫留存的記錄對不上。他至少在天順十年之後還留在西境暗樁一年多,等新掌教的人清洗完了,確認風聲完全過去,才出來露面。也就是說,曹彬從來沒有真正脫離過陰癸派。”
“這點對蒙紹來說可能比對彎刀還關鍵。他叔父當年會收留曹彬,正是因為信了這套脫離陰癸派的說辭。如今發現底子是假的,蒙紹比誰都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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