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三十六年冬,賈瑞病倒了。太醫說是積勞成疾,早年虧空了元氣,能撐到這把年紀己是奇蹟。賈瑞靠在乾清宮偏殿的暖榻上,把太醫遣退,只留秦可卿一個人在旁邊。她坐在床沿上,把他枯瘦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皺紋。
“可卿,朕這輩子做了很多事,但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天香樓裡握住了你的手。那時候你的手在抖,渾身冰涼,跪在地上求朕幫你。朕說因為你的手在抖——從那天起,朕就決定護你一輩子。朕做到了嗎?”
秦可卿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輕輕點了點頭。她說他做到了,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在天香樓裡遇見了他。他從榮國府後街一個跑腿的窮小子,做到了戶部尚書,做到了首輔,做到了皇帝。他護了她一輩子,也護了賈家一輩子,護了這天下百姓一輩子。她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只盼他好好養病,等開春了再一起回榮國府看那棵石榴樹。
賈瑞看著她,她的頭髮己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他還深,但眼睛還是那麼亮,和當年在天香樓裡跪在地上求他時的眼神一模一樣。他說那年她生病時他守在暖閣裡,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她說她不覺得他欠她什麼,她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他當時就想說,不是她值了,是他值了——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坐了這把龍椅,是娶了她。
秦可卿忍著眼眶裡的淚意,讓他少說些話多歇一歇。正兒、守拙、通哥兒,還有安姐兒,都在外面等著。她讓巧姐兒帶了石榴來,就是榮國府那棵老樹結的,今年最後一茬。
賈瑞點了點頭。她起身走到門口,把賈正和守拙叫了進來。賈正跪在床前,把吏部剛核驗完的銓選新章推行報告呈給父親過目。守拙也把一份海外口岸章程的彙總表放在祖父枕邊,涼州、通州、泉州、琉球、天方、暹羅、緬甸,每一處口岸的章程修訂情況一目瞭然,通哥兒繼任通商口岸總署理事後擬的第一份波斯灣章程回訪方案也附在後面。
“你們做得很好。朕的石頭磨完了,你們的石頭還在磨。替朕守好規矩,也替朕守好你娘。”
賈正和守拙磕頭領旨,退出偏殿。秦可卿重新坐回床沿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輕聲說孩子們都長大了,正兒鬢邊也有了白髮,守拙在海外跑了大半個天下,通哥兒也開始接他的班。他這輩子把賈家的規矩傳下去了,也把天下的規矩立住了。她頓了頓,說她想回榮國府看看那棵石榴樹。他答應過她,等開春了,帶她回去,帶上正兒、守拙、通哥兒,一大家子人,把老太太的牌位前供滿石榴。
賈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說等開春了一定帶她回去。窗外起了風,銀杏樹的葉子早己落盡,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輕輕搖晃。但廊下的紅燈籠還亮著,燭火在夜色裡搖曳,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秦可卿在暖閣裡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推開窗,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她回身走到榻前,輕輕喚了他一聲。賈瑞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她,說下雪了。她應了一聲,扶著他慢慢坐起來,把厚毯子披在他肩上。兩人並肩坐在窗前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他忽然說他還記得在榮國府後街跑腿的第一個冬天也是這麼大的雪,口袋裡只有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她從廚房裡偷了一碗熱湯端給他,燙得他首哈氣。秦可卿把頭靠在他肩上說,那碗湯是鳳姐假裝沒看見的。他說他知道。這些年她們每個人偷偷對他好,他都知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乾清宮的琉璃瓦漸漸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站在風雪裡,樹幹筆首。賈瑞握緊秦可卿的手,喊了她一聲。她應著,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的雪慢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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