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府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陳小北沒有回都察院，而是帶著柳如霜直接去了喬家老宅。蘇錦娘裙襬上的苔蘚和喬家老宅枯井壁上的同屬一種——井蘚，墨綠色，鱗片狀葉片，邊緣有一圈半透明的薄膜。這種苔蘚只生長在常年不見陽光。溼度極高的深井內壁，京城其他地方找不到。蘇錦娘在“離開”孫府之前去過喬家老宅的枯井，這件事他必須立刻查清楚。
夜色中的喬家老宅比白天更顯破敗。灰牆在月光下泛著慘淡的白，門楣上“積善之家”的匾額蒙了一層灰，院牆內的老槐樹探出枯枝，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自從郡主案之後，這座宅子就被封了，門上貼著都察院的封條。陳小北撕開封條，推門而入。院子裡荒草更深了，青磚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那口井還在竹林深處，井沿上的青苔比上次來時又厚了一層。陳小北蹲下身，用火摺子照亮井沿邊緣。井沿的青磚上有一小塊被蹭掉的苔蘚——痕跡很新，邊緣還沒有被新的苔蘚覆蓋，最多是三五天前留下的。和蘇錦娘裙襬上的苔蘚碎屑對上號了。她來過這裡，死前兩三天，她在這口井邊站過，或者蹲過，裙襬蹭到了井沿上的苔蘚。
“你在上面等我，我下去看看。”
柳如霜沒有攔他，只是解下腰間的繩索——上次來喬家老宅之後，這盤繩索就一直放在都察院的馬車上備用，她知道遲早還會用到。她把繩索一端系在井沿上，另一端綁在陳小北腰間，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然後把那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從懷裡取出，綁在他手腕上。
“一炷香。不上來我下去。”
陳小北點了點頭，雙手撐住井沿，將身體緩緩放入井中。井壁的青磚滑膩冰涼，井水冰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左手腕的夜明珠在水下散發出幽幽的綠光，照亮了井底的景象。井底的破洞還在，石板的斷口在幽光中像某種巨獸的獠牙。他穿過破洞，進入地宮。
地宮還是那座地宮。穹頂的八根石柱沉默矗立，石柱上的雲紋在幽光中忽明忽暗。地面上的青石板冰涼如故，空氣裡那股腐朽的甜膩氣息依然揮之不去。但有什麼不對。他上次來的時候，地宮中央的石臺上鋪著郡主的衣裙。衣裙被取走之後，石臺空了。現在石臺上又空了——但空得不一樣。上次他走的時候，石臺上什麼都沒有。現在石臺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支紫色的花。
花是新鮮的，花瓣還帶著露水般的溼潤光澤，五片花瓣呈喇叭狀展開，花色深紫近黑，花蕊是金黃色的。它被放在石臺正中央，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裡等著他。他走近石臺，沒有立刻去碰那支花，而是先觀察周圍。石臺周圍的地面上有一行腳印——很小，比他的腳小得多，是一個女子的腳印。腳印從地宮另一端的臺階方向延伸過來，停在石臺前，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時候步幅忽然變亂，不再是正常的行走步態，而是踉踉蹌蹌。時深時淺的拖痕。蘇錦娘走到石臺前，看到了這支花。她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時候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和孫維仁一模一樣的死法——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面色安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抽走了生命。
陳小北從懷中取出銀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紫花夾起，放入證物袋中。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順著蘇錦孃的腳印往回走。腳印沿著地宮另一端的臺階向上延伸，和她來時是同一條路。蘇錦娘從喬家老宅的枯井進入地宮，走到石臺前看到了這支花，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毒性發作，但她在倒下之前做了什麼——她的屍體被發現時不在井底也不在地宮，而是在孫府後花園。她是被人在死後移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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