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祈雨臺走到城門口的。雨太大，路太滑，人太多。他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的，像一片樹葉被洪水卷著走。身後有人喊，前面有人叫，左邊有人拉他的袖子，右邊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的手被人握了無數次，他的衣角被人拽了無數次，他的鞋被人踩掉了好幾次，他索性把另一隻也甩了，光著腳在泥水裡走。

到了城門口，人更多了。那些沒去天壇的百姓，聽說祈雨臺那邊真的下了雨，紛紛從家裡跑出來。他們站在街道兩邊，淋著雨，等著。等誰？等那個“雨神”。

林凡走進城門的時候，先是一陣安靜，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就是他！就是他說下雨的！”喊話的是個年輕人，站在人群裡，手指著林凡，聲音尖得刺耳。林凡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人己經衝過來了，後面跟著更多的人。

“雨神！雨神！”喊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林凡想解釋：“我不是——”話沒說完，己經被人抱住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擁抱，是那種——把你整個人從地上拔起來的擁抱。他雙腳離地，被人舉過頭頂。他低頭一看，下面是一張張仰著的臉，雨水澆在他們臉上，他們眯著眼睛，張著嘴，喊著“雨神”。

“放我下來！”他喊。沒人聽。

他被抬著往前走。不是一個人抬，是好多人。他們把手舉過頭頂，託著他的身體，像託著一尊神像，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林凡躺在無數隻手上，看著灰濛濛的天，雨還在下，打在臉上，生疼。他放棄了掙扎，就那麼躺著，任由人群把他抬著遊街。

城門口到一言堂，平時走一刻鐘。今天走了大半個時辰。不是因為遠，是因為走不動。每經過一條巷子，就有人從巷子裡湧出來，加入隊伍。每經過一個路口，就有人攔在前面，喊著“雨神”，喊著“林先生”。隊伍越走越長，越走越慢，像一條河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蜿蜒。

林凡躺在人手上，看著天，心裡在想——

這雨要是早下一刻鐘，我就不會被抬起來了。

他在祈雨臺上說最後那段話的時候，雨還沒下。等他說完“他可能會哭”，雷才響，雨才來。要是那朵雲早來一刻鐘，在他還沒開始講真話的時候就下雨，那功勞就是周延的，是朝廷的，是祈雨儀式的。不是他的。他就不會被抬起來，不會被喊“雨神”，不會像現在這樣，躺在無數隻手上，渾身溼透，像個被獻祭的牲口。

他又想——這雨要是晚下一刻鐘，我可能己經被砍了。

周延己經揮手讓官兵動手了。沈明遠他們攔在前面，但官兵人多，推搡幾下就能衝開。他站在臺上，無處可逃。晚下一刻鐘，他的頭可能己經掛在城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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