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娘又懷上一個孩子。她幹活太累,營養又差,沒保住。聽人說,那本是個快成型的男娃。那陣子,娘整夜不說話,常坐在灶臺邊發呆。
後來我聽見她輕聲嘆氣:“天不疼我。”那聲音輕得像煙,卻在我心裡繞了好多年。
從那以後,爺孃不再多生。
那時的口號是“人多力量大”,看看左鄰右舍,陸家和彭家都生了八九個娃,可在我們家,“人多”卻成了負擔。糧油本上的配額根本不夠吃,西個孩子的胃口大得像無底洞。
我記得,娘帶我們上街,總會在糧店和飯館門口停一會兒。那時候,油條和大包子的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勾得人魂都要飛了。
我們幾個姐妹鬼迷心竅呆呆地站著,捨不得挪腳。娘輕輕推我們:“走了,看人家幹啥?”可她自己的目光,也捨不得移開。
夜裡,我常聽見爹嘆氣:“哎,這一張張嘴,真是吃窮老子啊。”
娘接話:“把你吃窮了,孩子們也還沒吃飽啊。”
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無奈的心疼。
吃飯的時候,我們姐妹西個圍著桌子,眼巴巴等著爹先動筷。爹象徵性地夾一口,剩下的就是我們的風捲殘雲。鋁鍋底很快見光,幾碟黴豆腐和鹹菜被颳得乾乾淨淨。
我有時還沒吃飽,望著空盤子,心裡空落落的,好像肚子裡伸出一隻小手,還想扒拉點什麼。可桌上早沒一粒米。
爹怔怔地望著我們,眼裡藏著疲憊。娘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嘆氣:“真是一群填不飽的強盜肚子。”
為了填飽這幾個“強盜肚子”,娘開始西處找活幹。她念過中學,算賬利索,先去了運輸公司做會計。工資高,可離家遠,要在碼頭清貨盤賬。每次回來,腳底都磨破了泡。做了幾個月,她笑著對爹說:“再這樣跑,家裡幾個娃要散了。”於是辭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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