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建康城像被一層淡墨暈染開來。朱雀大街兩側的商鋪陸續收了幌子,匠人收拾工具歸家,販夫挑著空擔匆匆趕路,唯有沿街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雕花木窗欞,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似碎金鋪地,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
燕良與盧婉婉並肩走在回暫居處的路上,步履從容。晚風拂過,帶著江南特有的溼潤氣息,吹動盧婉婉鬢邊的碎髮,也掀動燕良月白色的袍角。燕良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方玉佩——那是方才在王導府邸,與江南士子們談經論道時,一位老儒感念他見解獨到,執意相贈的和田白玉,質地溫潤,雕著簡約的雲紋。只是此刻,這枚本該象徵文友情誼的玉佩,卻成了他掩飾心緒的物件,指腹反覆摩挲著紋路,指尖的微涼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靜。
他此次隨北方士族南下投奔司馬睿,表面是為避戰亂、謀生計,實則肩負著探查建康虛實、聯絡潛伏同道的秘密使命。幾日來,他藉著與江南士人交遊的機會,暗中留意城中糧倉分佈、軍備部署,盧婉婉則以行醫送藥為名,遊走於市井之間,收集民情與軍政動向。本以為行事隱秘,卻未料己引起司馬睿的猜忌。
街角那家名為“清風樓”的茶肆裡,一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正低頭啜茶,粗瓷碗擋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他看似在專注地品味茶湯,眼角餘光卻三番五次越過窗欞,精準地掃過燕良與盧婉婉的背影,每一次掃視都快如閃電,彷彿只是無意瞥見,卻在心底記下兩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燕良昨日便己留意到這人,彼時他裝作挑擔賣柴的樵夫,守在暫居處巷口,今日卻換了茶客的裝扮,手法雖顯拙劣,那份刻意的隱蔽卻藏不住。
而巷口賣糖畫的老翁,更是破綻百出。他身前的木案上,一鍋融化的麥芽糖早己冷卻凝固,竹棍上那隻威風凜凜的糖龍,糖衣硬挺,顯然做好多時,可老翁依舊機械地轉動著輪盤,木輪發出“吱呀吱呀”的乾澀聲響,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輪盤上,實則黏在燕良與盧婉婉的足尖,兩人每走一步,他的脖頸便跟著微微轉動,那份過分的關注,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得人心裡發緊。
除此之外,昨日在市集偶遇的“貨郎”,今日在王導府邸外徘徊的“乞丐”,眼神中都帶著同樣的窺探之意。這些細微的異樣,燕良自昨日起便一一記在心上。司馬睿初登帝位,根基未穩,對北方來的流亡士族本就心存戒備,他近日行事雖謹慎,卻終究難逃帝王多疑的目光。
行至一處僻靜巷弄,兩側高牆聳立,陰影沉沉,只有頭頂一線天光還殘留著些許暮色。盧婉婉的手悄然按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柄精緻的短匕,是她從北方帶來的防身之物,匕身小巧,卻鋒利無比。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鞘身,便覺手腕被輕輕一碰,力道不重,卻帶著明確的示意。
她抬眼,正對上燕良投來的目光。他眉峰微蹙,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反倒沉靜如深潭,只極輕微地搖了下頭,彷彿只是不經意的動作。而他的嘴角,依舊噙著與方才在王導府邸赴宴時無異的淺笑,溫和從容,彷彿只是在欣賞路邊牆角悄然綻放的晚櫻,那份鎮定自若,讓盧婉婉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
盧婉婉心領神會,手下的動作不停,卻換了個模樣。她緩緩鬆開按在匕首上的手,轉而抬手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劃過耳際,動作自然流暢,聲音也如常般溫婉:“方才王大人府中的雨前龍井,倒是比別處喝到的醇厚些,入口甘醇,回甘悠長。”
“嗯,確是好茶。”燕良應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牆根下一隻探頭探腦的黑貓,那貓見人過來,“喵”地一聲縮回陰影裡。他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不過比起北方的酪漿,終究少了些烈氣,喝著總覺得少了幾分酣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飲食風物、南北差異,語氣輕鬆,彷彿只是尋常夫妻飯後閒談。腳下的步伐卻未絲毫停頓,連轉身拐進暫居處所在巷弄的弧度都自然得毫無破綻,既沒有刻意加快,也沒有刻意放緩,完全符合客居者飯後散步的閒適姿態。
只是那之後,燕良便絕口不再提及探查建康糧倉的事。前日他還與盧婉婉商議,打算藉著拜訪光祿勳的機會,暗中檢視城外糧倉的守備情況,如今卻隻字不提。盧婉婉也心照不宣地暫緩了去城西貧民窟送藥的計劃——那片貧民窟靠近禁軍大營,她本想借著行醫的由頭,觀察禁軍的調動規律,此刻也只能暫且擱置。
他們的暫居處是一處不大的宅院,院中栽著幾株桂樹,此時雖未開花,卻己枝葉繁茂。接下來的日子,兩人的生活過得如同尋常客居建康的北方士人,平淡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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