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帶著江南獨有的溼潤，拂過秦淮河面，漾起層層粼粼波光。燕良立在畫舫船頭，衣袂被風微微吹動，目光越過氤氳的水霧，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城郭——建康，這座南朝的都城，正以一種鋪張而熱烈的姿態，展現在他與盧婉婉眼前。

船槳輕搖，欸乃聲中，建康城的輪廓從朦朧的水汽裡慢慢漫出，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錦繡長卷。硃紅的城門巍峨聳立，城樓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飛簷翹角間，懸掛的銅鈴隨風輕響，清脆悅耳。沿秦淮河岸望去，朱門畫棟連綿不絕，高閣重樓鱗次櫛比，有的雕樑畫棟，描金繪彩，盡顯豪門氣派；有的臨水而建，窗明几淨，隱約可見室內的錦繡陳設。酒旗與茶幡在風中招展，紅的、綠的、黃的，交織成一片熱鬧的色彩，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醇厚的茶香，還有脂粉鋪散出的甜膩氣息，絲絲縷縷，纏繞鼻尖。

往來舟楫絡繹不絕，畫舫、烏篷船、漕船交錯穿梭，水面上漂浮著零星的花瓣與酒盞，盡顯江南的富庶與風流。畫舫上，士族子弟身著錦衣華服，頭戴峨冠，或憑欄遠眺，撫琴唱和，琴音悠揚，歌聲婉轉；或圍坐一桌，擲骰嬉鬧，高聲談笑，銀錢叮噹的碰撞聲與嬉笑聲混雜在一起，透著不加掩飾的奢靡。有幾位公子哥興起，竟將金錠拋向水中，看著船工們爭相打撈，樂得拍手大笑，眼神里滿是對財物的輕慢。

“這建康城的繁華，果然名不虛傳。”盧婉婉走到燕良身側，目光掃過眼前的盛景，語氣中卻無多少讚歎，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她身著一身素色襦裙，裙襬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草，與周圍的濃豔形成了鮮明對比。

燕良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白玉佩——那玉佩溫潤通透，是他早年遊歷北疆時所得，此刻卻彷彿也感受到了這江南都城的浮華，觸手竟有幾分涼意。他的視線掠過河岸，目光銳利如鷹，並未被這表面的熱鬧所迷惑。

岸邊的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絡繹不絕。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聲音洪亮，擔子上的水果新鮮飽滿，糕點香氣誘人；身著綾羅綢緞的婦人帶著丫鬟，慢悠悠地逛著街邊的鋪子，手指劃過精美的首飾，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說書人在街角搭起涼棚，唾沫橫飛地講述著前朝的英雄故事，周圍圍滿了聽眾，時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聲。一切都顯得那麼生機勃勃，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然而，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燕良的目光卻捕捉到了不和諧的一幕。一位挑著菜擔的老農，正小心翼翼地沿著路邊行走，試圖避開往來的車馬。忽然，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疾馳而來，車伕高聲呵斥，馬蹄聲急促，嚇得老農慌忙躲閃，腳下一個踉蹌，菜擔摔落在地，鮮嫩的蔬菜滾落一地，沾滿了塵土。老農心疼地想去撿拾，馬車卻絲毫沒有減速，車輪險些碾過他的手指。車上的錦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貴人慵懶的側臉，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姣好，卻帶著幾分倨傲與冷漠，她瞥了一眼狼狽的老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便放下了簾子，彷彿只是碾過了一堆無關緊要的石子。

燕良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轉向街角。那裡，幾位流民蜷縮在牆根下，衣衫襤褸，補丁摞補丁，臉上沾滿了汙垢，眼神麻木而空洞。其中一位老婦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的小臉蠟黃，嘴唇乾裂，正低聲啜泣著。老婦的破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水，水面漂浮著幾粒塵土，她時不時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餵給孩子。不遠處，便是一家裝修奢華的酒樓，飛簷上的鎏金獸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與流民們的悽慘形成了刺目的對照，如同在錦繡畫卷上潑上了一灘墨漬。

“這繁華，像極了裱糊精緻的屏風。”盧婉婉的聲音輕柔卻帶著穿透力，打破了燕良的沉思。她剛從船尾回來，方才路過鄰船時，恰好看到一位老婦被船上下來的惡僕推搡。那老婦想來是想向船上的貴人乞討，卻被惡僕一把推倒在地，惡僕還抬腳踹了一下她的破碗，碗碎成了幾片，渾濁的水灑了一地。盧婉婉上前扶起老婦，給了她幾枚銅錢，老婦連連道謝，蹣跚著離去。

燕良順著盧婉婉的目光望去，只見城門口的盤查處，幾名衛兵正仔細地檢查著往來行人的行囊。一位士族子弟騎著高頭大馬而來，身著錦袍，腰佩玉帶，衛兵們見狀，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容，躬身行禮，連行李都未曾開啟，便恭敬地放行。而緊隨其後的一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揹著簡單的行囊，想要進城，卻被衛兵們攔住，粗暴地扯開他的行囊，翻來覆去地檢查，連書頁都被抖落出來，年輕人試圖辯解，卻被衛兵厲聲呵斥，眼神兇狠如狼似虎。

“士族與庶民，竟是天壤之別。”燕良輕聲嘆道，目光落在城牆上新刷的彩繪上。那彩繪色彩鮮豔，描繪著國泰民安的景象，然而仔細看去，彩繪之下，隱約可見斑駁的裂痕，像是這都城看似穩固的根基，早己暗藏隱患。

一陣風過，帶來了不遠處青樓傳來的靡靡之音，曲調柔媚婉轉，卻透著幾分頹靡。這聲音與遠處貧巷裡傳來的孩童啼哭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根細細的針，悄無聲息地刺破了這層光鮮的皮囊，露出底下潛藏的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