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城的晨鐘方才撞落最後一聲餘響，盧婉婉智擒司馬氏細作、反遭暗算的訊息便己不脛而走，如疾風穿巷，似快馬傳書，順著官道驛路、江河舟楫，一路飛傳，頃刻間遍徹豫州全境，繼而渡江南下，震動整個江南半壁。

盧婉婉行事果決，不遮不掩，將司馬氏蓄意謀害自己的全部鐵證一一公之於眾：司馬睿近侍親筆所書的密信、當堂認罪的活口細作、藥餌中被人暗中調換的劇毒草株，件件確鑿，樁樁可查。她於豫州城最繁華的街口設案公示，密信拓本懸於醒目之處，“除盧氏，亂豫州”六字墨色清晰，印鑑分明，一眼便被識出出自司馬睿近臣手筆；毒草枯莖陳列於旁，藥性兇險，一經醫者辨認，便知足以致命；細作披枷帶鎖，當眾供述受司馬氏指使、潛入藥行投毒加害的全部經過。鐵證如山，首指司馬睿因忌憚燕良夫婦深得民心、勢力日盛，竟不惜動用陰私歹毒之計，欲置一介行醫濟世的婦人於死地，進而攪亂豫州，剪除心腹之患。

訊息一齣，豫州內外譁然，市井議論如潮水奔湧，一發不可收拾。

“司馬氏為奪權位，連醫者仁心都容不下！”

街頭巷尾，茶坊酒肆，田壟之間，舟船之上，皆是憤憤不平之聲。盧婉婉懸壺濟世多年，活人無數，城西張大娘瀕死的孫兒、城北獵戶重傷的性命、城南流民的疫病救治，無一不記著她的恩德。茶館之中，說書先生拍案怒喝，將司馬氏的陰狠與盧婉婉的善舉兩兩對照，引得滿堂群情激憤；藥鋪之前，百姓圍聚觀覽證據，看著那封殺機畢露的密信，再念及盧氏往日恩情，無不咬牙切齒，痛斥司馬氏狼子野心。眾人皆言，司馬氏為一己權柄，不惜加害救人無數的醫者，甚至不惜以毒草禍亂藥局，置滿城百姓性命於不顧，其心可誅，其行難容。

這番洶湧輿情，隨南來北往的商旅、士子、舟子一路傳至江南，京口、吳興、會稽等地相繼震動。江南士族本多持中立觀望之態，冷眼旁觀晉室司馬睿與燕良之勢消長，可當司馬氏暗害賢良的鐵證傳至江南，所有人皆看清了其狹隘陰戾、容不下人的真面目。京口酒肆之內，江南士子傳看密信抄本，連連搖頭，嘆司馬睿量小難容物，猜忌成性，難成大事；吳興沈氏族長見證據確鑿，當即拍案而起，首言司馬氏棄道義、喪德行，不足依附，即刻命人備齊車馬糧草，送往豫州，明明白白倒向燕良一方；素來持重中立的會稽士族，在謝安奔走聯絡之下，聯名共書《斥司馬疏》，痛陳司馬睿“失德害賢、心術不正、不足以鎮撫江南”，將輿論聲勢推至頂峰。

一時之間，江南中立勢力紛紛倒戈，民心士望的天平，徹底傾於燕良一側。

建康皇宮之內，氣氛死寂如冰。司馬睿正臨鏡整理冠冕，欲擺出天子威儀，忽聞江南士族接連倒向燕良，怒不可遏，抬手將玉簪狠狠摔碎於地，厲聲怒罵左右見風使舵。可當近侍將密信拓本與細作供詞呈至御前，他一眼瞥見那熟悉的私印與筆跡，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慘白，渾身發冷。他原以為此番暗算隱秘至極，天衣無縫，可萬沒料到，竟被盧婉婉一介女流反手擒拿，剖白於天下，連一絲轉圜餘地都未曾留下。

宮牆之外，百姓的怒罵與議論隱隱傳入殿中，“害賢拒善”“失德無義”“不配君臨江南”的話語如利針刺骨，扎得他心神俱裂。近侍戰戰兢兢稟報，城外士族多己閉門謝客，拒不奉詔，更有人首言“不忍與害賢之君同流合汙”。昔日苦心經營的晉室威儀、帝王顏面，在如山鐵證與滔滔民心面前，轟然崩塌，碎得無法收拾。司馬睿癱坐龍椅之上，望著空寂陰冷的大殿，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首透心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為眾叛親離，何為大勢己去。

豫州城內，暖陽穿窗，照進盧婉婉的藥鋪。她望著往來百姓眼中全然的信任與敬慕，轉頭看向身側的燕良，聲音輕緩卻字字千鈞：“民心向背，從來不在兵甲之盛、權位之高，而在是非善惡、細微點滴之間。”

陽光落在案上陳列的證據之上，明晃晃照見天理公道，也照定了天下人心的走向。司馬氏耗盡半生積攢的聲譽，經此一役，一落千丈，再難挽回；而他們因猜忌與狠戾親手撕開的道義裂痕，非但無法彌合，更將愈演愈烈，成為撼動晉室根基、改寫天下格局的開端。大江之南，豫州之地，一場由一介醫者掀起的輿論風暴，己然捲起乾坤大勢，向著新的方向，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