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站在古井邊，手指貼著井沿的石縫緩緩移動。那石頭早己被歲月磨得光滑，裂紋如蛛網般蔓延，苔蘚在縫隙裡悄然生長，溼冷的氣息順著指尖爬上來，像是某種無聲的召喚。昨夜北坡一戰，他用假傷誘敵深入，伏兵西起，斬殺胡騎十七人，繳獲戰馬六匹。那一戰打得乾淨利落，連祖逖都拍著他的肩說：“你這腦子，比刀還快。”可勝仗之後，他沒去清點戰利品，也沒歇息，反在天未亮時獨自來到這口廢井前。

村裡人都說這井早該填了。百年前一場大旱，水脈枯竭，後來又接連有人失足墜入，再沒上來，便漸漸荒廢。如今井口被枯草半掩，藤蔓纏繞，像一張閉合的嘴，吞盡了過往的聲響。冷風從深處湧出，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味，不像泥土，也不像腐葉，倒像是鐵鏽混著雨後青石的味道，隱約還夾雜著一絲灼燒後的餘燼氣息。

他蹲下身，撥開雜草，目光沉進幽暗裡。那縷微光又出現了，在井底緩緩浮動，像是有生命般輕輕呼吸。它不似螢火，也不像磷光，而是泛著銀白的光澤，如同月下湖面的一縷漣漪，靜謐中藏著不可測的深意。第一次看見這光，是在他剛醒來的那個清晨——渾身是傷，記憶全無，只記得自己叫“燕良”，其餘皆是一片空白。那時他跌跌撞撞走到井邊，低頭一看，那光就在那裡，彷彿等了他很久。

盧婉婉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她提著藥箱，腳步急了些，鞋底踩斷一根枯枝，發出脆響。燕良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盯著井底。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峻，眉宇間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意，卻又透出一種近乎執拗的清醒。

“你又來了。”她走到他身旁，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壓抑的責備，“昨晚才剛回來，今天一早就不聲不響地走開。”

“它在等我。”他說，嗓音低啞，像砂紙擦過木頭。

“什麼在等你？”

“這口井。”他伸手探向井口，掌心朝下，彷彿在感受某種看不見的波動，“第一次看到那光的時候，我以為是幻覺。可後來用了那些法子——淨水、止血、設陷阱……全是從那光裡來的。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它塞進我腦子裡的。”

盧婉婉皺眉，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藥箱邊緣。她是村裡的醫女，自小隨師父學藥理針灸，信的是草木金石，講的是陰陽調和。可眼前這個男人，總讓她覺得離奇得難以解釋。他明明出身不明，來歷不清，卻能在一夜之間設計出能引燃硝粉的機關；能在寒冬臘月判斷地下暖流走向，挖出活水；甚至能憑空畫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弩機圖樣，精準到每一根榫卯尺寸。這些知識，不該屬於這個時代，更不該屬於一個曾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的流浪者。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再碰那光？”她問，語氣緊了幾分。

“不止。”他站起身，解下腰間長刀遞給她，“我要下去。”

她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井深不見底，誰也不知道下面有什麼！而且這井年久失修，石壁鬆動，稍有不慎就會塌陷！”

“正因如此，才必須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粗糲，掌心佈滿老繭，那是無數次握刀、拉弓、攀爬留下的印記，“這些日子，我用那些知識活下來，帶人打退敵人，建起防線。可越是用得多，越覺得不對勁。那些東西……不屬於這個時代，也不屬於我。它們太完整，太清晰，就像有人早就準備好，只等我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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