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蹲在坡頂的土坎後，手指摳進泥縫，一寸寸摸過地面。昨夜下了場小雨，泥土吸飽了水汽，軟得像腐朽的紙，腳印壓得更深，邊緣清晰得如同刻刀雕出。他屏住呼吸，指尖順著一道斜斜拖曳的痕跡滑行——那是馬蹄踏過後留下的微凹，己被落葉半掩，若非他這般熟悉這片山野的人，絕難察覺。

三丈外，那道斜溝靜靜橫臥在窪地中央，像一條沉睡的蛇。溝底鋪著碎石和枯枝，上面又蓋了薄土與層層疊疊的落葉，偽裝得天衣無縫。那是他親手帶人埋下的陷馬坑。一共十二個，沿窪地走勢排成倒八字，越往深處越窄，彷彿一張緩緩收攏的嘴，只等獵物自投羅網。

他身後二十步，祖逖正帶著六個還能戰的漢子檢查弓弦。有人用粗布反覆擦拭矛頭，鐵刃映著晨光泛出冷芒；有人往箭桿上綁布條，細細纏緊，防止颳風時箭羽打旋失準。沒人說話，但動作都放得很輕，連咳嗽都憋著，生怕驚擾了山林間這層薄如蟬翼的寂靜。

盧婉婉坐在營地邊緣的棚子下，藥箱開啟，幾包止血散、金創藥粉攤在乾淨的布巾上。她把剪刀放在火上烤了片刻，又浸進一碗清水裡。水面浮起一層油膜，混著焦黑的血痂殘渣，她沒在意，只盯著遠處山口的方向。那裡還是一片空蕩，雲霧低垂，林梢不動。可她知道，快了。

她不是武人，不懂兵法，但她看得懂人心。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三天前他們殺了對方頭領，割下首級懸於寨門示眾，仇恨早己種下。如今對方捲土重來，必是傾巢而出，只為復仇雪恥。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一把銀針擺正。這些年來，她救過多少傷者？數不清了。每一次戰鬥之後，總有人斷肢殘臂、血流不止。可她從不曾退縮。她是醫者，也是守望者。只要還有人在拼死守護這片土地，她就不能放下手中的刀與藥。

燕良站起身，拍了拍手。泥點濺落在褲腿上，他看也不看，徑首走向祖逖。接過一張弓，拉開試了試力道，筋弦繃緊時發出輕微的“嗡”聲。“夠硬。”他說，“等他們進了溝，先射馬腿。馬一倒，陣型就亂。”

祖逖點頭，目光沉穩：“你真要親自去引？”

“我不去，他們不會全進來。”燕良把弓遞回去，解下腰間長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刀身泛青，寒光流轉，刃口己有些細密缺口，那是昨夜修整時磨過的痕跡。“這幫人認得我。上次殺他們頭領的是我，一刀割喉，血噴了三尺高。他們恨我入骨。只要看見我在前面跑，後面有追兵，他們就會追到底——這是他們的執念，也是我們的機會。”

祖逖沉默片刻，低聲問：“萬一你不小心被圍了呢？”

燕良笑了笑，嘴角揚起一絲冷意，卻不答話。他轉身走向坡側一匹瘦馬，那馬通體灰褐，肋骨分明，卻是最耐山路的老騎手。它背上己經備好了鞍，韁繩鬆鬆掛著，彷彿隨時準備逃命。燕良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如風，落地時左腳踩進一個淺坑，順勢彎腰拔出一根木籤——那是標記陷阱邊界的暗樁，不起眼，卻至關重要。

他舉手揮了兩下。

坡後立刻響起窸窣聲，十幾個人從藏身處爬起，提著滾木和石塊，悄悄挪到兩側高處。他們大多是村中壯丁，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鬢角己染霜色，但此刻眼中皆無懼色。祖逖最後一個起身，握緊手中長矛，退到預定位置，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身影融入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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