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衝進破廟時，燕良正靠在牆邊閉目養神。夜風從屋頂塌陷的窟窿裡灌進來，吹得油燈搖曳不定，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眉骨高聳，顴骨微凸，唇線緊抿，像一尊久經風沙侵蝕的石像，靜默中透著不可撼動的沉穩。

那人腳步急促，靴底沾滿泥水，在門檻上磕了兩下仍未能甩淨，撲到跟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密信。他的手指凍得發紫，袖口撕裂，肩頭還帶著一道未包紮的刀傷，血己凝成黑褐色的痂。

燕良緩緩睜眼，目光如刃，掃過傳令兵的臉，又落回那封信上。他接過信，指尖輕輕劃過火漆印——赤紅如血，紋的是虎頭銜環，正是石趙軍中的標記。他沒有多言，只用拇指一挑，紙封應聲而裂。

只看了兩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節因用力泛白。片刻後，他將信湊近油燈。火焰舔上邊角，迅速捲起，火舌翻騰，映亮了他冷峻的側臉。紙張化作一片灰黑，飄落在地，餘燼打著旋兒，像是亡魂低語。

祖逖從角落起身，披衣而立，聲音壓得極低：“石虎動了？”

“前鋒己過淮水。”燕良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進石縫，字字鑿入人心，“三日內必至江北。他們走的是鍾離道，輕騎突進，意圖截斷我軍糧道。”

盧婉婉低頭翻藥箱，動作輕巧卻不遲疑。她取出一張薄紙，蘸墨疾書，筆尖微頓，抬頭問：“我們還去赴宴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問出了三人之間最沉重的一問。這不僅是行程取捨，更是生死抉擇——去，則踏入龍潭虎穴；不去，則失勢於朝堂，再無立足之地。

“正因軍情緊急，才非去不可。”燕良站首身子，拍了拍粗布外袍的褶皺，彷彿要抖落一路風塵與猜忌，“司馬睿設宴，名義是慰勞抗胡義士，實則是要看我有沒有膽量踏入宮門。若我不去，便是心虛；去了，他更要掂量我的分量。”

他說這話時，並未看任何人，目光穿過破廟殘垣，望向建康城方向。那裡燈火連綿，笙歌隱隱，權貴們飲酒賦詩，談笑間便可決定一方將士生死。而他，一個出身寒微、帶兵抗虜兩年的邊野武夫，憑什麼在那裡說話？

祖逖皺眉，眼中憂慮難掩：“可你從未習過詩文清談，那些士族最擅以言壓人。他們一句‘不通禮樂’，便能將你斥為蠻夫。萬一出醜，反落話柄，豈不授人以柄？”

燕良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怯意，反倒有種近乎狂妄的從容。他從懷中抽出一卷殘舊竹簡，竹片斑駁，邊緣磨得發亮，顯是常翻之物。他翻開一頁，念道：“‘晉楚城濮之戰，先軫謀而勝之。’古來名將，哪個不通經史？我雖出身荒村，但帶兵兩年，殺伐決斷，何嘗不是文章？”

他說完，走到牆角酒罈旁，拎起半壇濁酒，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灼燒著五臟六腑，他重重撥出一口氣，眼神反而更清明，如同暴雨洗過的夜空，星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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