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夜風輕輕推了一把，又穩住身形，在牆上投下燕良凝然不動的剪影。他手指壓著那封信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紙面早己泛黃，邊緣捲曲，墨跡乾涸如枯藤攀爬，是壽春方向傳來的第六次聯絡——比約定時間晚了整整兩日。這遲來的情報像一根細針，刺進了本就緊繃的神經。

他沒抬頭，只將信紙翻了個面，重新讀了一遍那八個字：“朝議不一，慎察近臣。”

字短意深，如刀刻石。這不是尋常軍情通報，而是暗語中的警訊：朝廷內部己有裂痕，權力之舟正在暗流中搖晃。誰在密議？誰又在觀望？誰己悄然倒戈？

盧婉婉站在門邊，手裡還提著剛收進藥箱的幾味乾草——遠志、茯苓、酸棗仁，皆安神之用。她沒說話，腳步停得極輕，彷彿怕驚動屋內某種正在成形的念頭，或是一場尚未落子的棋局。她的目光落在燕良肩頭，那裡有一道舊傷，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而今夜，他的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終於，燕良抬眼，聲音低而穩，卻如鐵錘敲鐘：“京口方向的訊息斷了幾天？”

“三天。”她走近幾步，從袖中抽出一張折角的紙條，指尖微顫，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那紙條上的墨跡太新，新得帶著殺氣。“西市陳記藥鋪最後一次接頭是在前日清晨，之後再無人來取藥。我讓小桃去問過，說是掌櫃病了，閉門謝客。”她說完頓了頓，“可小桃說，門縫裡飄出的是艾草與硫磺味——那是燻驅邪祟的配伍，不是治病的香。”

燕良盯著牆上那幅殘破的地圖，目光落在建康城西北角一個被硃砂圈出的小點上——陳記藥鋪。片刻後，他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皮囊，倒出幾枚銅錢。銅錢落地無聲，被他一一拾起，按方位擺在案上，如同佈陣。他又挪動其中三枚，擺成夾角之勢，象徵三方對峙。

“王導閉門三日，王敦調兵入石頭城外營。”他自語，嗓音沉如井底迴響，“不是巧合。”

話音未落，木門被人從外推開，祖逖大步踏入，肩上的灰撲簌落下，沾在門檻上，像一場無聲的雪。他剛從南郊武塾回來，靴底帶泥，褲腳濺滿溼土，臉色卻亮如晨星。他脫下外袍甩在一旁，搓了搓手：“今日五十人全到，練完散得乾淨，沒人起疑。只是……城裡風聲不對，我在茶攤聽見有人說，宮裡最近換了兩批守夜太監，連老內侍周公都被調去了冷宮灑掃。”

燕良點頭，沒顯驚訝，只將那封壽春來信遞過去。祖逖接過，粗略一掃，眉頭立刻擰緊：“他們要動手？”

“還沒到那一步。”燕良搖頭，指尖輕敲桌面，“是爭先恐後地防別人動手。司馬睿怕王導借我成勢，坐大難制；王敦怕王導分權奪寵，動搖自家根基；王導又怕被兄弟當刀使，成了替罪的羔羊。三人各盯一處，誰也不敢真動——可正因如此，才最危險。”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落在盧婉婉身上，眼神深不見底：“你師父那個徒弟，現在何處？”

“烏衣巷外，賃了一間小屋，靠給人針灸活絡過日子。”她答得平靜，卻藏著一絲隱憂，“前些日子我還託人送過一包藥，說是治他手抖的老毛病。他收了，回話說‘多謝故人記掛’，可沒提師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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