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溼氣撲上城頭，燕良的衣角在風裡翻了一下，像一面沉默的戰旗。他剛聽完斥候的回報，聲音未起，眉心己沉，彷彿整座城池的重量都壓進了那道深深的皺痕之中。

祖逖站在他側後半步，手按刀柄，低聲道：“東街三戶拒糧，西市兩家撕了告示。有人說你拿百姓當餌，等死得差不多了才施恩。”

話音落下，風忽地一滯，像是被這言語中的寒意凍住。遠處流民營地的篝火在霧中搖曳，如同瀕死之人微弱的呼吸。祖逖頓了頓，繼續道：“幾個遊方郎中，前日從北面來，住進破廟，夜裡聚眾說話，講什麼‘官匪一家，換湯不換藥’。”他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人說，周霸天是你請來的，一仗打下來，名也立了，糧也收了人心，銀子還進了私囊。”

燕良沒回頭，只問：“誰傳的話？”

“昨夜巡城時抓了一個，搜出半張殘頁，上面有花押，像是李謐幕府用的樣式。”祖逖說著，從懷中取出那片泛黃紙角，遞上前去。墨跡斑駁，但那一筆三橫一勾、右下帶弧的印記清晰可辨——正是李謐親信文書慣用的私印格式。

燕良指尖輕捻紙角，眼神驟然一冷。這字跡他認得。三年前在朔州議和宴上，李謐曾以一道密令調動邊軍，便是這般筆法。那時他還笑稱此人為“文墨君子”，如今想來，不過是一條藏於錦繡之中的毒蛇。

他冷笑一聲，指尖在城垛上輕輕敲了兩下。這話說得巧，卻經不起推。若真勾結周霸天，何必伏兵窯場？若為斂財，又為何開倉放糧？城中存糧本就不多，他每日減自己親衛口糧三成，盡數撥給流民營，連親兵都有怨言。這些事，瞞不了人，也做不得假。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祖逖臉上：“查清楚沒有，那些郎中身上可帶文書？”

“除了這張殘頁，另有一枚銅印，藏在鞋底夾層，形制與李謐舊部所用一致。”祖逖沉聲答，“而且……他們談論之時，提到了‘青蚨引’。”

燕良瞳孔微縮。

“青蚨引”是當年李謐暗控江湖細作的聯絡暗語，源自古諺“青蚨還錢”，意為“投餌取信，迴圈不絕”。此人慣用流言為刃，先散謠言動搖民心，再借機安插耳目，步步蠶食。流民營地剛亂，城內便起謠言，時機掐得精準。這不是街頭閒語，是精心鋪排的局。

“把繳獲的旗子、印信都取來。”他下令，“再拓印二十份供狀抄件。另外，讓盧婉婉準備張貼布告——明日辰時，南門廣場，我親自說話。”

祖逖皺眉：“百姓未必肯來。這幾日風聲太雜，許多人閉門不出，連米都要孩子偷偷去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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