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的風捲著灰燼掠過磚面,像無數細小的亡魂在低語。燕良站在南門最高處,腳下是剛清理出的屍堆——斷肢殘臂被草蓆裹著拖走,血水滲進青磚縫隙,凝成暗褐色的紋路。他沒看遠處敵營升起的炊煙,也沒理會親衛遞來的乾糧布包。那布包上還沾著泥,像是從死人手裡搶回來的一樣。他只是低頭盯著自己掌心——那裡有一道未愈的裂口,是從昨夜握刀太久撕開的皮,滲著血絲,順著指縫蜿蜒而下,在磚面上滴出幾點猩紅。
風一吹,血腥味混著焦土的氣息撲進鼻腔。他閉了閉眼,耳邊又響起昨夜城牆崩塌時那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慘叫、怒吼、箭矢破空如雨落。五萬敵軍圍城七日,晝夜不息,每一輪攻城都像要把這座小城從地圖上生生抹去。
城牆下,守軍三三兩兩靠著女牆打盹,有人腿上纏著染血的布條,傷口早己潰爛,卻沒人喊疼;有人臂彎裡還抱著斷矛,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和血痂。幾個民夫正拖走一具同袍的屍體,腳步踉蹌,肩膀發抖。那屍體一隻手垂在地上,指尖劃過石板,留下一道斷續的血痕。一個孩子蹲在角落哭,母親捂著他的嘴,自己卻也在抽泣,眼淚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孩子的髮間。
祖逖走過來,靴底踩碎了一塊燒焦的木片。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吹散:“弟兄們撐不住了,連輪值守都快排不齊人。東牆只剩十二個能站穩的,西段兩個火頭軍都被調上了城……昨夜又死了七個,今早埋的。”
燕良沒應聲。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面被踩進泥裡的旗。那旗子半邊燒焦,穗子脫落,杆頭沾滿血汙,可他仍用袖口一點點擦淨,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他轉身走到旗杆旁,將它重新卡進掛鉤。旗布展開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枯葉落地,又像某種回應。
“敲鼓。”他說。
親衛愣了一下:“將軍,是聚將鼓?”
“全城能動的,都叫來南門。”
鼓聲響起,不是急促的警報,也不是戰前的催令,而是緩慢、穩定的一下一下,像心跳。起初沒人動,可當第三通鼓落,有老兵拄著槍站了起來,膝蓋咯吱作響;有婦人扶著老人走出巷口,腳下一絆差點摔倒;連傷員也讓人攙著往城下挪,有人一路咳血,卻咬牙不肯停下。
人群漸漸聚攏,沉默地望著城樓。有人低聲說:“又要打仗了吧?”旁邊的人搖頭:“五萬人,怎麼打?咱們連三千都湊不齊。”
“聽說石虎屠了清河,雞犬不留。”
“我爹說,投降還能活命……”
話音未落,便被人打斷:“你見過投降的活口嗎?我見過——掛在城門上的,腦袋都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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