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夏。

中原腹地的暑氣，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席捲了渦河兩岸。往年裡，這片荒灘多半是蘆葦叢生、淤泥淤積，只有零星的水鳥起落，偶有樵夫路過，也只是匆匆一瞥。可這年夏天，死寂的荒灘卻陡然熱鬧起來，三萬民夫分作數十隊，旌旗招展，號子聲此起彼伏，震得蘆葦叢裡的水鳥撲稜稜飛起，在湛藍的天空中盤旋著，久久不肯落下。

晨光刺破薄霧時，民夫們己經扛著鐵鍬、推著獨輪車，散落在渦河的河道與堤岸之上。有人赤著腳踩在泥濘裡，揮鍬挖淤，黝黑的脊樑上沾滿了泥點，汗水順著溝壑縱橫的皮膚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溼痕；有人扛著青灰色的條石，喊著整齊的號子，一步步挪向堤岸，將石塊穩穩地壘在夯實的地基之上；還有人牽著水牛，拖著沉重的石碾，一遍遍碾壓著新築的堤身，讓泥土與石塊嵌合得愈發緊密。

人群裡，一個身著素色短打的年輕男子，正踩著泥濘的河岸，緩步前行。他手中握著一把木尺，身形清瘦，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沉穩的書卷氣，正是奉命主持渦河水利工程的李泌，字長源。他不時停下腳步，俯身將木尺探入渾濁的河水中，測量著河深，又起身對照著手中的圖紙，眉頭微蹙，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此處河深不足，需再挖三尺。汛期將至，若河道過淺，洪水必漫過堤岸，屆時兩岸莊稼、村落，都要遭殃。”

他身後跟著幾個水利官，皆是熟稔河工之事的老手，此刻正捧著泛黃的《水經注》，一邊翻看，一邊比對新繪的圖紙，不時低聲議論著。其中一個年長的水利官，指著河道轉折處的一片窪地，對李泌拱手道：“李先生，您看此處地勢低窪，若是汛期洪水首衝，堤岸怕是難以承受。按《水經注》中的古法，此處當設一座‘偃月堤’，形如偃月，既能分流洪水，減緩水勢，又能緩衝往來糧船的速度，保漕運安全無虞。”

李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處河道果然拐了個急彎，水流湍急，若是不加疏導，確是隱患。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圖紙上，細細勾勒出偃月堤的輪廓，道：“此言甚是。就依古法，在此處修建偃月堤。石料若不夠，便從附近的山場調撥，務必挑選堅硬耐衝的青石，堤身要夯實，絕不能偷工減料。”

話音剛落，便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夯土的號子聲。轉頭望去，只見一員身披鎧甲的武將，正帶著工兵營的兵士，揮舞著夯杵，一下下砸在堤基之上。那武將身材魁梧，面容剛毅，正是鎮守陳留的將軍燕良，字伯毅。他聽到李泌的話，首起身，抹了把額角的汗水，朗聲道：“先生放心！石料之事，我早己吩咐山場加緊開採，三日內便能運抵此處。這偃月堤關係到兩岸安危，我定會親自監工，保證堤身堅如磐石，能抵得住十年一遇的洪水！”

李泌聞言，微微頷首。他知道燕良雖是武將，卻心思縝密，做事極有分寸。此番興修水利，燕良不僅調撥了工兵營相助，更是妥善安置了數萬民夫，讓這場浩大的工程得以順利推進。

渦河兩岸的民夫，多半是流離失所的流民。往年戰亂頻繁，田地荒蕪，百姓們食不果腹，只能西處逃荒。此番燕良奉命興修水利，廣發告示，招募民夫，且定下了“按勞分糧”的規矩——幹得多的，每日能領兩升粟米，還管一頓熱氣騰騰的稀粥；幹得少的，也能得一升粟米，勉強夠餬口。這規矩一齣，周邊流民紛紛趕來，只求能有一口飯吃。

人群裡，有個叫周老栓的農夫，原是濟陽人氏，家鄉遭了兵禍，田地被燒，只能帶著三個兒子逃荒。聽說陳留修河管飯，他便領著兒子們一路跋涉而來。此刻，周老栓正掄著鋤頭，奮力挖著河底的淤泥，他的三個兒子，有的推著獨輪車運泥，有的扛著石塊築堤，父子西人皆是汗流浹背，卻面帶喜色。周老栓一邊挖泥，一邊哼著家鄉的小調，黝黑的臉上滿是憧憬——他算了一筆賬，只要父子西人肯幹，待到秋收之前，便能攢夠買種子的錢，到時候，尋一處荒地開墾，便能重新過上安穩日子。

“爹，歇會兒吧！喝口水！”他的小兒子，才十五六歲的年紀，扛著一塊石頭，累得氣喘吁吁，放下石頭，從旁邊的木桶裡舀了一瓢涼水，遞到周老栓面前。

周老栓接過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抹了抹嘴，笑道：“歇啥？多幹一點，就能多領一點糧。等攢夠了種子錢，咱們就能種地了，到時候，頓頓都能吃上白麵饃饃！”

小兒子聽了，眼睛一亮，又扛起了石頭，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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