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寧元年的春寒,似乎比往歲更重些。江風捲著溼冷的霧氣,掠過荊州治所江陵的城頭,將城樓上懸掛的“陶”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籠罩在這座軍鎮上空的壓抑陰霾。
探馬一身風塵,踉蹌著衝進豫州刺史祖逖的府邸時,燕良正與祖逖圍坐在案前,看著桌上攤開的荊襄地形圖,商議著開春後收復河南失地的計策。炭火盆裡的火星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滿是憧憬,可探馬那聲帶著哭腔的稟報,瞬間將這暖意擊得粉碎。
“祖將軍!燕先生!不好了!荊州……荊州出事了!”探馬跪倒在地,甲冑上還沾著沿途的泥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陶刺史他……他被王敦大人誣奏‘擁兵自重,意圖不軌’,陛下己經下旨,調離了陶刺史麾下的幾位得力將領,還把荊州的精銳步卒拆分到各州郡,如今陶刺史在江陵,形同軟禁!”
“什麼?!”燕良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竹籌“啪”地掉在地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幾步衝到探馬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急切地追問:“訊息屬實?王敦是怎麼做到的?陛下怎麼會輕信他的讒言?”
祖逖也皺緊了眉頭,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他按住燕良的肩膀,沉聲道:“燕先生,冷靜些,先讓探馬把話說完。”
探馬喘了口氣,定了定神,繼續說道:“王敦大人聯合了朝中幾位大臣,說陶刺史在荊州經營多年,勢力過大,又深得軍心,恐對朝廷不利。還拿出了所謂的‘證據’,說陶刺史私囤糧草,招兵買馬。陛下剛登基不久,根基未穩,忌憚王敦的勢力,便只能準了他的奏請。如今,陶刺史身邊只剩下幾百名老弱殘兵,連出入府邸都有人監視!”
燕良鬆開探馬,踉蹌著後退兩步,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桌上的地圖都抖了抖。“荒謬!簡首是荒謬!”他怒聲斥責,眼中滿是痛心,“陶公何等人物!他在荊州勸課農桑,屯田積穀,整頓軍備,抵禦胡寇,把荊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臣!王敦這奸賊,為了一己私慾,竟然構陷忠良!”
他太清楚陶侃的重要性了。陶侃善治兵,麾下的荊州兵勇猛善戰,是抵禦北方胡族南下的重要屏障;他更能屯田,在荊州推行的屯田制,不僅解決了軍糧問題,還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為收復荊襄乃至整個中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如今陶侃被構陷軟禁,荊州局勢岌岌可危,收復中原的大計,也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
“陶公是收復荊襄的關鍵,絕不能就這麼被埋沒!”燕良語氣堅定,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必須想辦法救他!”
祖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燕先生,我何嘗不想救陶公?可王敦勢大,他手握重兵,盤踞長江上游,朝中又有黨羽相助,如今更是借陛下的旨意行事。我們若是硬救,不僅救不出陶公,反而會被他扣上‘勾結叛臣’的罪名,引禍上身,到時候別說收復中原,恐怕連豫州都保不住。”
祖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燕良的頭上。他也知道,祖逖說得是實情。王敦如今權傾朝野,氣焰囂張,連皇帝都要讓他三分,他們這些外臣,根本沒有與之硬拼的資本。
燕良沉默了,他在屋內踱來踱去,案上的炭火明明滅滅,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他想起陶侃當年在廣州,每日清晨搬磚練力,只為不忘收復中原之志;想起陶侃在荊州,嚴令將士不得擾民,親自帶頭耕作,與百姓同甘共苦。這樣一位忠君愛國的良將,怎能落得如此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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