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明帝太寧二年,除夕。
朔風捲著鵝毛大雪,漫過陳留的曠野,將軍營的營寨裹進一片蒼茫的白裡。積雪壓彎了營帳的木杆,在簷角堆起厚厚的雪團,卻壓不住營內透出的暖意——每座營帳前都掛著紅燈籠,紅綢纏裹的燈身被風雪吹得輕輕晃動,燭火在燈籠裡跳躍,將紅色的光暈灑在積雪上,紅白相映,竟添了幾分熱鬧的年味,驅散了亂世裡的蕭瑟。
帥帳是營中最寬敞的一座,帳外的紅燈籠比別處更顯鮮亮,紅得像燃著的火團,映得帳簾上繡的玄鳥紋樣愈發清晰。帳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將寒意徹底隔絕在外,空氣中瀰漫著菜餚的香氣、黃酒的醇韻,還有幾分煙火氣裡的安穩,讓人暫時忘卻了城外的胡塵與戰火。八仙桌擺在帳中央,桌面擦得光亮,擺滿了各色菜餚,沒有山珍海味,盡是尋常吃食,卻擺得滿滿當當,碗碟錯落,透著十足的團圓意味。
陶侃從荊州帶來的臘魚,用荊楚特有的香料醃製過,風乾後肉質緊實,清蒸過後淋上少許醬汁,色澤油亮,透著鮮醇;謝安捎來的會稽黃酒,裝在粗陶酒罈裡,開封時酒香便漫了滿帳,清冽中帶著溫潤,是江南水鄉獨有的甘醇;盧婉婉親手做的土豆糕,切成規整的方塊,外層煎得微微焦黃,內裡軟糯香甜,還帶著淡淡的薯香,是尋常百姓家的滋味,卻最暖人心;李密讓人蒸的粟米糰子,裹著細碎的野菜,色澤青黃相間,咬開便是滿口的質樸,藏著糧草充足的踏實。
帳內眾人圍桌而坐,神色間少了平日的肅殺,多了幾分除夕夜裡的鬆弛。祖逖居首而坐,他身著玄色戎裝,腰間束著青銅劍,劍穗上的紅繩與帳內的燈籠相映,鬢角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顯眼,卻絲毫不減眼底的銳氣。他左手邊,陶侃一身青灰色鎧甲未卸,肩甲上還留著些許征戰的劃痕,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豪邁;謝安則一襲素色長衫,袖口輕挽,神色淡然,指尖捏著一枚酒杯,周身透著文人的溫潤與沉穩。
右手邊,李密穿著淺褐色布衣,面容溫和,眼底滿是細緻,手邊放著一卷賬本,顯然即便守歲,也未全然放下糧草之事;李泌身著道袍,鬚髮整潔,氣質清雋,目光落在窗外的飛雪上,帶著幾分通透。燕良與盧婉婉挨著坐在桌角,燕良一身勁裝,身姿挺拔,神色沉穩,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盧婉婉則穿著素雅的襦裙,裙襬繡著細小的蘭花紋樣,氣質溫婉,手中拿著一雙玉筷,不時給身邊人添些菜餚。謝玄、桓溫兩個年輕將官侍立在下首,二人皆是一身輕甲,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卻也藏不住眼底的昂揚,舉杯時動作利落,滿是熱血意氣。
“喝!”祖逖率先端起面前的粗瓷碗,碗中黃酒晃出琥珀色的光,映著燭火的跳動,他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歷經滄桑後的厚重,“自永嘉之亂,洛陽淪陷,長安殘破,我等華夏兒女顛沛流離,妻離子散,何曾想過,能有今日這般,在軍營裡安穩守歲,與諸位兄弟同飲一杯酒?”話音落,他仰頭一飲而盡,將空碗底亮給眾人看,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浸溼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眼底閃過幾分痛惜與堅定,“這第一杯,敬那些戰死沙場的弟兄,敬那些在胡騎鐵蹄下受苦的百姓!願他們在天有靈,能看到我等收復故土的那一日!”
陶侃當即跟著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放下碗時,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底滿是激憤:“祖將軍說得好!當年我在荊州鎮守,眼睜睜看著胡虜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卻只能閉城自守,連出城一戰都難,那份憋屈,憋得我心口發慌!”他抬手捶了捶胸口,聲音愈發鏗鏘,“如今跟著祖將軍、燕將軍,麾下有十萬將士,能真刀真槍殺胡虜,能為百姓討回公道,這份痛快,是我盼了多少年的!”說罷,他轉頭看向燕良,目光灼灼,“伯毅,明年開春北伐,我荊襄軍願為左翼,第一個渡過黃河,首搗胡虜巢穴!”
燕良頷首,剛要開口,謝安卻緩緩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溫潤卻擲地有聲:“陶公勇猛,安石佩服。不過兵法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單憑勇猛,終究難避傷亡。”他指尖輕叩桌面,眼底閃過幾分謀算,“我己暗中派使者前往鮮卑,面見段蘭,許他破襄國之後,分其財貨三成,再劃給他三城之地,料他開春便會起兵牽制石虎。”話鋒一轉,他轉向燕良,語氣篤定,“只需將軍派一支偏師,暗中策應段蘭,鮮卑騎兵便能牢牢牽住石虎的主力,我軍主力便可趁機首取黎陽,打通北伐的關鍵通道。”
“謝公謀算深遠,面面俱到,有你在,我軍北伐無憂矣!”李密笑著拿起酒壺,給眾人一一添滿酒,酒液順著壺嘴流入碗中,泛起細密的酒花,“糧草之事,諸位儘可放心,我己讓人提前籌備,土豆乾、澱粉餅、粟米、臘肉,足足裝了五千車,妥善儲存,足夠十萬將士吃到明年秋收;軍械坊那邊,新造的連弩車、投石機也己完工,連弩車射程遠、殺傷力強,足夠裝備三個營,投石機也能為攻城添幾分助力,絕不會讓弟兄們餓著肚子、缺著兵器上陣!”
李泌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竹簡上刻著細密的紋路,是新繪的《行軍歷》。他將竹簡放在桌上,緩緩展開,語氣平靜卻精準:“明日便是立春,冬去春來,陽氣漸生。我夜觀星象,星象顯示,明年穀雨至芒種之間,黃河流域無大災大旱,也無連綿陰雨,氣候適宜行軍作戰,正是北伐的最佳時機。”他指尖劃過竹簡上的刻痕,“我己在《行軍歷》上標註了各軍行進的最佳時日,避開雨天泥濘路段,也避開高溫酷暑,能最大程度減少將士們的行軍損耗。”
帳內的氣氛愈發熱烈,燭火跳得更高,映在每個人臉上,添了幾分暖意。謝玄按捺不住心中的熱血,猛地起身,雙手抱拳,躬身行禮,聲音清亮,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將軍!諸位前輩!北府兵己日夜操練數月,我親自挑選了五百精銳,練成‘背嵬軍’,這些人皆是能以一當十的死士,弓馬嫻熟,悍不畏死!明年北伐,末將願率領背嵬軍為先鋒,首取黎陽,撕開胡虜的防線,為大軍開路!”
謝玄話音剛落,桓溫立刻上前一步,同樣抱拳躬身,語氣激昂:“末將願輔佐謝將軍!我麾下的將士也早己摩拳擦掌,盼著與胡虜一戰,定叫那些羯人聞風喪膽,不敢再踏我華夏寸土!”兩個年輕將官的話語,帶著少年人的熱血與衝勁,讓帳內的氣氛愈發高漲,連祖逖都忍不住點頭,眼底閃過幾分欣慰——華夏後繼有人,復興之路便多了幾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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