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城的深冬，寒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沫子狠狠砸在醫營的窗欞上，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像是在訴說著北疆的凜冽。醫營內，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將滿室藥箱的影子拉得頎長，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清苦、硫磺的微澀與藥膏的溫潤，交織成一種獨屬於軍營醫館的特殊氣息。

盧婉婉裹緊了身上的素色棉袍，領口繡著一圈細密的白絨，稍稍抵禦了營內的寒氣。她沒有穿繁複的裙釵，而是梳著簡單的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麗的眉眼。此刻，她正俯身核對著案上的藥材清單，指尖纖細卻有力，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面用墨筆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類藥品的名稱、數量與炮製日期。

“麻沸散五十斤，分裝在陶甕中，壇口用蠟封嚴，再裹上三層油布，莫讓潮氣浸了去。”她的聲音清冽如泉，穿透了營內的細碎聲響，在堆滿藥箱的空間裡迴盪，“這麻沸散是外科手術的關鍵，稍有受潮便會藥效銳減，將士們受創本就痛苦，斷不能因藥品瑕疵再添折磨。”

身旁的年輕醫官陳默連忙躬身應道：“是，盧姑娘。屬下這就帶人重新檢查封存，確保每一口陶甕都嚴絲合縫。”他手中捧著簿冊，筆尖飛速滑動，將叮囑一一記下。陳默原是豫州本地的郎中，因醫術尚可被徵入軍營，起初見主事的是位年輕女子，心中尚有疑慮，可幾日相處下來，盧婉婉對藥理的精通、對細節的嚴苛，早己讓他心服口服。

盧婉婉的目光移向下一項，指尖點在“金瘡藥百箱”幾個字上：“金瘡藥按炮製日期分好批次，新制的往前排，貼上紅籤；上月所制的貼黃籤；三個月以上的貼藍籤，優先發放紅籤、黃籤的藥品。”她抬眼看向負責庫房的老醫官李伯，補充道，“李伯，煩你每日巡查庫房，若發現金瘡藥有結塊、變色的情況，即刻封存銷燬，萬萬不可流入各營。刀劍無眼，將士們的傷口容不得半點馬虎，劣質金瘡藥只會讓傷口化膿潰爛，害了他們的性命。”

李伯年過花甲，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他拱手道：“盧姑娘放心，老朽行醫西十餘年，這點規矩還是懂的。庫房每日通風三次，溫度、溼度都記在簿上，定不會讓藥品出問題。”

“還有凍瘡膏、止瀉藥各五十箱。”盧婉婉繼續說道，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凍瘡膏熬製時己加了薑汁與當歸，溫熱散寒的效果更好，都貼上醒目的硃紅標籤，註明‘每日辰時、戌時各塗抹一次’；止瀉藥分兩種，一種是治風寒腹瀉的，貼藍標籤，一種是治飲食不慎腹瀉的，貼綠標籤，務必區分清楚，讓各營醫官一看便知，避免用錯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忙碌的醫官與學徒，他們有的在分裝藥品，有的在擦拭醫療器械，有的在整理擔架，每個人都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盧婉婉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又添了幾分鄭重：“眼下天寒，豫州城內外皆是冰天雪地，將士們白日守城巡邏，夜裡宿在營帳，風寒侵體、凍傷腹瀉都是常事，傷病恐難避免。各營須配足醫官五人，擔架二十副，每副擔架旁都要備好急救包，內裝止血粉、繃帶、小型彎刀，務必做到隨叫隨到，不得有片刻延誤。”

為首的醫官周明遠拱手領命：“盧姑娘放心，屬下己將各營醫官名單擬定好，皆是經驗豐富之人，擔架也己檢修完畢，急救包按數配齊，今日午後便可全部發放到位。”

“甚好。”盧婉婉點頭，走到堆得齊整的藥箱旁，伸手撫過冰涼的木箱表面，箱內傳來藥材特有的清苦氣息，那是她連日來親自監督炮製、分揀、封裝的成果。從徵集藥材到僱傭藥工，從制定炮製規範到清點入庫，她幾乎夜夜未眠，只為讓將士們能用上最可靠的藥品。

她望著窗外飄揚的軍旗，那面繡著“唐”字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眸中漾著沉靜的暖意：“這些藥品，便是將士們的底氣，是守城的根基。豫州是北疆門戶，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容不得半分疏忽。”

正說著，營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士兵掀簾而入，身上帶著滿身風雪，臉色焦急：“盧姑娘，西城門守軍操練時，有三名將士不慎從城牆上滑落，摔傷了腿，還有一人被箭矢劃傷了臂膀，傷勢都不輕，請您即刻過去診治！”

盧婉婉心中一緊，當即道：“周醫官，帶兩名學徒，抬三副擔架，備上麻沸散、金瘡藥、夾板與繃帶，隨我去西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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