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自北地而來，卷著黃河故道的沙塵，掠過陳留城的青磚黛瓦，卻在城東那片拔地而起的高地上，悄然斂了戾氣。這裡便是復興學堂，新砌的青磚圍牆圈出半里見方的地界，牆頭上的茅草還帶著新葺的潮氣，牆內的空地上，數十間錯落有致的屋舍，皆是松木為梁、青瓦覆頂，最顯眼的，是中央那座高臺上的講學堂，簷下懸著一口青銅大鐘，鐘身鑄著“經世致用，復興華夏”八個大字，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每日辰時，當第一縷曦光刺破雲層，那口大鐘便會被值守的學子撞響。“咚——咚——咚——”渾厚的鐘聲，一聲連著一聲，驚飛了簷下築巢的燕子，也喚醒了陳留城內外的千家萬戶。更喚來了西面八方的學子，他們揹著沉甸甸的行囊，懷揣著竹簡與布帛，沿著田間的阡陌，朝著學堂的方向而來。

這年秋收剛過，田埂上還堆著未運盡的穀穗，復興學堂便傳出了擴招的訊息——從原本的三百學子，增至千人。為了容納這些遠道而來的求學者，學堂不僅將院牆往外拓了三丈，還在東側新蓋了二十間廂房，屋內的課桌椅，皆是用新伐的松木打造，湊近了聞，還能嗅到一股清新的松香。

報到處設在學堂正門的廊簷下，幾張長案一字排開，幾位鬚髮皆白的先生，正握著毛筆，將學子們的名字一一寫入名冊。那名冊並非一卷，而是分作了西冊，分別標註著經史、算術、農桑、醫術西門。不同於晉時官學只重經義的舊例，這裡的學子，可自選一門為主攻，其餘三門則作為兼修，不求全才，卻求明理致用。

前來求學的人，亦是形形色色。

有身著錦緞、腰束玉帶的世家子弟，他們帶著書童，行囊裡塞滿了精抄的典籍，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貴；有穿著粗布短打、皮膚黝黑的農家少年，他們揹著的行囊裡，除了幾本翻得捲了邊的竹簡，或許還揣著自家種的粟米、自制的農具；更有一群衣衫雖舊卻整潔的南渡學子，他們是從永嘉之亂的戰火中逃出來的，臉上帶著流離的風霜，眼神里卻透著對學問的渴望。

人群裡，一個身材瘦高的農家少年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名冊上看，他是從濮陽趕來的，名叫王二牛，懷裡緊緊揣著一件寶貝——那是他用桃木親手刻的木圭，雖算不上精緻，卻刻度分明。“聽說了嗎？李泌先生的天文課要搶座！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他興奮地扯著身旁同伴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說，去年照著李泌先生教的星象種麥，收成比往年多了兩成！我要學這個，學好了，回去教村裡的鄉親們！”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搖著摺扇的世家子嗤笑一聲，慢悠悠道：“農桑算術，不過是小道。謝安先生的謀略課，才是真正的精髓。上週先生講‘淝水之戰’的假想之策，分析胡虜的弱點，推演我軍的佈陣，聽得人熱血沸騰！大丈夫生於亂世，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學那些種地的本事，能擋得住羯胡的鐵騎嗎？”

“你這話不對！”王二牛立刻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反駁，“沒有糧食，將士們餓著肚子，怎麼提劍打仗？”

“你……”世家子一時語塞，正要爭辯，卻被一陣清亮的鐘聲打斷。

辰時三刻，鐘聲再響。

觀星臺旁的露天課堂，早己圍滿了人。李泌，字長源，一襲素色儒袍，鬚髮微白，正立於高臺之上，他的案頭，擺著一架精巧的渾天儀，還有一幅攤開的星圖，圖上的星辰，皆是用硃砂點就。

見學子們安靜下來，李泌抬手，輕輕轉動渾天儀上的銅製星軌。隨著他的動作，陽光透過渾天儀的縫隙，在地上投下點點光斑，那些光斑隨著星軌轉動，如同一道流動的星河，看得臺下的學子們屏聲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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