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未被驅散，只是被那簇在冰冷灰燼中重新掙扎而起的橘紅色火苗，撕開了一道溫暖而搖曳的縫隙。火光舔舐著石室粗糙的牆壁，將蘇默和莉亞的影子拉扯成怪異而巨大的形狀，在牆壁上、在那扇突兀出現的暗金之門上，不安地晃動。

蘇默靠在那堆越來越潮溼板結的乾草上，感覺身體像一具被遺忘在冬日河灘上的、半腐的沉船。左腿的脹痛和冰冷麻木己經蔓延到了大腿根部，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動，都像是有冰冷的鏽釘在那片失去知覺的區域內緩慢鑽鑿。胸口的悶痛不再尖銳，卻沉甸甸地墜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動一架生鏽破損的風箱，帶起肺葉深處細微的、帶著鐵鏽味的嘶啦雜音。最讓他感到無力的，是意識深處那層冰冷厚重的“殼”。它像一層不斷增生的、半透明的冰痂，包裹著他殘存的清醒，隔絕著痛苦，也隔絕著恐懼、焦慮，甚至對莉亞的愧疚和擔憂。他能“知道”自己應該感到這些情緒，但它們本身卻變得遙遠、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毛玻璃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默劇。

只有身體的痛苦是真實的，冰冷而尖銳。以及，那扇門。

他的目光，無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飄向石室對面那面牆壁。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那扇暗沉金屬質地的門扉，表面的繁複凹槽紋路折射出冰冷、斷續的光澤，像一隻沉默的、鑲嵌在石頭裡的巨獸之眼，正冷冷地回望著他。門緊閉著，嚴絲合縫，沒有鎖孔，沒有把手，只有那些充滿非自然美感和冰冷秩序的線條，無聲地訴說著它與這個粗陋石室、與外面蠻荒山林的格格不入。

老傑森給的金屬部件，在行囊裡沉默著，像一塊冰冷的烙鐵，貼著他的後背。爐堡的棄子。這扇門，會和那個神秘的老鐵匠有關嗎？和那個聽起來像是地名或組織稱號的“爐堡”有關嗎？它是避難所？倉庫？陷阱？還是通往某個更不可知境域的入口？

無數疑問在冰冷滯澀的思維中緩慢盤旋，卻無法形成清晰的思路。每一次試圖深入思考，腦袋裡那彷彿細沙流動的嗡鳴和鈍痛就會加劇，而那層“殼”也會變得更具壓迫感，將他的意識強行拉回一片冰冷的麻木。

“嗒。”

一聲輕微的、陶罐底觸碰石地的脆響，將他從昏沉的凝望中驚醒。莉亞端著一碗剛剛在火上溫過的、混合了搗碎草藥糊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坐到他石床邊。火光將她的小臉映得忽明忽暗，上面的汙漬、淚痕和疲憊清晰可見，但那雙眼睛，在看向他時，依舊努力維持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喝點水，把藥吃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之前哭泣和緊張嘶喊的後遺症。她用一把簡陋的木勺（用樹枝臨時削的），舀起一點混合了綠色草糊的溫水，遞到蘇默乾裂的唇邊。

蘇默順從地張開嘴。溫熱的液體帶著濃烈的清苦和土腥味滑入喉嚨，暫時壓下了那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草藥糊粗糙的顆粒刮過食道，帶來輕微的不適，但左腿傷處那冰冷尖銳的脹痛，似乎真的被這清涼的觸感稍稍麻痺了一點點——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那不知名的草藥真有微弱的鎮痛效果。

他小口地吞嚥著，目光落在莉亞低垂的睫毛和緊抿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上。她的頭髮更亂了，枯草和灰塵黏在髮梢，額角有一小塊新鮮的擦傷，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她喂得很專注，很小心，生怕嗆到他，也生怕浪費了這僅剩的一點水和草藥。

愧疚，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再次試圖刺穿蘇默意識表層的冰冷“殼”。但他能感覺到，那情緒只是徒勞地在那層“殼”上撞出一點微弱的漣漪，便迅速消散、冷卻，沉入更深的麻木裡。他甚至無法順暢地組織一句“謝謝”或“對不起”。

“門……” 莉亞喂完最後一口藥水，用袖子擦了擦蘇默嘴角的水漬，自己也端起碗，將剩下一點點底子喝掉，然後，她的目光也轉向了那扇暗金之門，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它……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會……從牆裡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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