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溼透的厚毯子，沉甸甸地壓下來，裹得人透不過氣。蘇默背靠著那截塌了一半的舊牆，牆磚的稜角透過單薄的襯衫，硌得他生疼。肺裡火燒火燎，每一次吸氣，喉嚨都像被砂紙刮過，帶起一陣血腥味的甜腥。這不是跑累了，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虛，比通宵除錯最爛的程式碼還要命，整個人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碟，空空蕩蕩，只剩下系統報警的嗡鳴在腦殼裡迴盪。

剛才在地窖裡，對著那隻叫“小灰”的小獸，他幹了件現在想起來後脊樑都冒冷汗的事。那感覺，比白天摸那塊見鬼的驗魔石更清楚，也更費勁。就像他必須用精神當鑷子，去夾一顆在滿是油汙的精密表芯裡卡死的、生鏽的芝麻粒大齒輪，手不能抖，勁不能大，眼睛瞪得發酸，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掉——就怕“咔噠”一聲脆響，不是齒輪歸位，而是整個機芯崩成一地碎渣。

還好，小獸緩過來了，舔他手指的時候，那溼漉漉、帶著點倒刺的觸感，讓他冰涼的指尖哆嗦了一下，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軟塌了一塊。

可現在，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早被牆外刮進來的夜風吹得透心涼。看守所方向飄來的騷動和隱約的銅鈴聲，像燒紅的針，一下下扎著他的耳膜。被發現了。比他想的快。那把他虛掛在門上的鎖，騙不了多久。凱爾文，那個眼神平靜得像結冰湖面的法師，他嘴裡“明天”的深入檢查，恐怕己經變成了“立刻”的追捕。

他得動，離開這堵牆。可兩條腿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沉得抬不起來，腳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更要命的是，前方的黑暗裡，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不是風吹過枯葉的輕響，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拖沓著碾過腐殖質，壓斷細枝，中間還混著令人牙酸的、像是溼透的破皮革被反覆擰絞的咯吱聲，和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粘稠痰音的壓抑嗚咽。

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熟悉的甜腥腐爛氣味，攪和著野獸身上特有的、熱烘烘的臊氣，順著夜風一陣陣撲過來，首往鼻子裡鑽。

蘇默的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剛剛因為奔跑而出的熱汗瞬間變得冰涼，粘在皮膚上。這味道……和白天森林裡那株“噬齒魔芋”周邊的空氣很像，但更衝，更野，更……活生生的，帶著捕食者的腥臊。

黑暗的樹林輪廓裡，亮起了幾點幽綠的光。

不是燈火，是眼睛。冰冷，殘忍，映著一點點不知從哪裡來的微光，閃爍著赤裸裸的飢餓，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緩緩移動，越來越近。嗚咽聲變成了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威脅性的低吼，不止一處，左右都有。

蘇默渾身的血都涼了，頭皮一陣陣發麻。他背抵著冰冷的牆磚，退無可退。左手邊是鎮子，警鈴隱約，追兵在即；正前方和右側的黑暗裡，是閃爍著幽綠獸瞳、散發著魔物腥臊的森林。他手無寸鐵，筋疲力盡，剛剛還透支了那種時靈時不靈、自己也搞不明白的詭異能力。

絕路。

一條看得見盡頭的絕路。

喉嚨幹得冒煙，他想喊，哪怕只是無意義的嘶吼，可聲帶像鏽死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寒冷，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程式碼邏輯，什麼系統漏洞，全被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欲擠到了角落，碾得粉碎。只剩下一個念頭，冰冷地浮上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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