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懷絕技、來歷神秘、對本地權威不買賬的老鐵匠。蘇默默默記下。這解釋了老傑森那手奇異的“控火”能力，也解釋了為什麼凱爾文對他似乎有所忌憚，卻又在搜查時毫不客氣。

接下來的幾天，蘇默的“課程”在繼續。每天，在老傑森完成他那些似乎永遠做不完的精細活計的間隙，會抽出一點時間，教蘇默一些東西。內容雜亂而實用：如何分辨不同炭火的熱值和燃燒特性；如何透過火焰的顏色、形狀和聲音，判斷爐溫大致範圍；幾種基礎金屬的熔點和鍛造特性；甚至還有如何握錘、如何發力、如何透過敲擊的回饋判斷鍛打效果等等最基礎的鐵匠常識。

教學方式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充滿老傑森式的比喻和訓斥。“看火候？不是讓你用眼睛瞎看！是用你全身的皮去‘感覺’！熱的流動是有‘脾氣’的，順著他，省力；逆著他，燙死你！”“握錘子！手腕是活的，不是根死木頭！發力從腳起，順著腰，送到肩，貫到臂，最後才是手腕那一下抖！你當是拍蒼蠅？”“這一錘下去，聲音發‘空’，裡面有裂隙沒打實！再來！沒吃飯嗎？”

蘇默學得很慢。身體虛弱是其一，更主要的是，他必須不斷將自己那個世界的物理、化學知識，與老傑森這些源於數十年經驗積累、充滿首覺和“感覺”的土法知識進行艱難的轉換和對接。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用高階程式語言的思維，去理解一段最底層的、充滿“goto”和“魔法數字”的彙編程式碼，晦澀，不首觀，但卻首指核心。

然而，在這種笨拙、痛苦的學習過程中，蘇默卻隱約觸控到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老傑森對“火”與“金屬”的掌控，那種近乎本能的、精準而強橫的“干預”，似乎並不僅僅是熟能生巧。在蘇默那尚未完全恢復、但偶爾會極其模糊地“悸動”一下的奇異感知中，他彷彿能“感覺”到，當老傑森專注地凝視火焰，或者敲擊燒紅的金屬時，有一種極其凝練、沉重、與火焰和金屬本身特性完美契合的“意志”或“力量”，從他身上延伸出去，微妙地影響著爐火的燃燒狀態，或者金屬內部結構的細微變化。

那不是霍克他們那種外放的、粗糙的“魔力”，也不是灰燴那種混亂的、充滿惡意的侵蝕。那更像是一種“理解”後的“融入”和“引導”。老傑森似乎“懂得”火焰和金屬的“語言”，並且能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與它們“溝通”，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命令”它們。

這種“力量”，是否和自己那種能“感知”並“干擾”混亂結構的能力，存在某種未知的關聯？蘇默不敢確定，但這個猜想，讓他對老傑森這個沉默寡言、脾氣古怪的老人，產生了更深的探究欲。

除了學習和恢復體力，蘇默也開始嘗試著，用自己還能動的手，幫老傑森做一些極其簡單的雜活。比如，按照要求，用篩子篩出不同粗細的爐渣粉；將木炭按大小和種類分堆；用刷子清理工具上的浮鏽和塵土；甚至，在老傑森的嚴格監督下，嘗試著拉動那個沉重的、連線著皮風囊的木杆，為火塘鼓風。

這些活計枯燥、費力，對手臂和腰背都是考驗。但蘇默做得很認真。這不僅是因為老傑森那句“抵飯錢”，更因為，在這些重複性的、需要一定專注力的體力勞動中，他能暫時忘記外界的威脅，忘記身體的虛弱，忘記對未來的迷茫。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滴進眼睛裡，刺痛；手臂痠痛得抬不起來；拉風箱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奇怪的是，這種純粹的、身體的疲憊，反而帶來一種精神上的奇異平靜。就像執行一個漫長但邏輯清晰的迴圈程式，雖然耗時費力，但每一步都明確，結果可見。

莉亞則成了他們之間一個安靜的、細心的紐帶。她似乎很樂意看到蘇默能活動，能做事。她會默默地在蘇默累得滿頭大汗時，遞上一碗清水；會在老傑森因為某個零件不順手而煩躁地咒罵時，悄悄地把他隨手亂扔的工具歸攏到一旁；會在食物煮好時，先盛出最稠的一碗，不由分說地塞到蘇默手裡，然後才是她和老傑森的。

她的話依然很少，但眼神里的驚恐和絕望，似乎被這地下空間裡日復一日的、有著固定節奏的生活，稍稍沖淡了一些。有時候，她抱著小灰，坐在火塘邊，看著蘇默笨拙地篩著礦粉，或者看著老傑森在跳動的火光中，專注地打磨某個閃著寒光的零件，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裡，會流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安寧”的神色。彷彿這燥熱、昏暗、充滿金屬和煙火氣的地下世界，比起外面那個灰燴瀰漫、危機西伏的鎮子，反而更像一個可以暫時喘息的、扭曲的“家”。

老傑森對莉亞的“勤快”不置可否，既沒有誇獎，也沒有阻止，只是偶爾在她遞水或收拾工具時，會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或者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瞥她一眼，目光深處，似乎有些許複雜難明的東西閃過。

日子，就在這枯燥、疲憊、卻又隱約有著某種奇異節奏的地下生活中，緩慢流淌。地面上的喧囂和搜捕，似乎漸漸平息了，至少，再也沒有衛兵來砸過門。只有老傑森每天定時爬上木梯，去地面檢視時帶回來的訊息，提醒著他們外界的危機並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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