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個未完成的金屬構件，語氣重新變得平淡：“先學著‘感覺’更細微的東西吧。比如，火塘裡這塊炭，和那塊炭，燒起來有什麼不同？這塊皮子，和那塊皮子，韌性差在哪裡？你手腕上那個醜東西，勒著你的時候，哪塊皮子特別磨，哪條縫線特別緊？把這些‘感覺’弄明白了，記清楚了。說不定哪天，你就能‘感覺’到別的、更要命的東西，是怎麼‘不對勁’的了。”

蘇默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粗糙的護腕，又看了看那個靜靜的破碗，再看向火塘裡穩定燃燒、顏色各異的炭塊。老傑森沒有給他答案，甚至沒有給他明確的方向，只是指了一片更加混沌、需要他自己去摸索感知的領域。但不知為何，這種模糊的指引，反而讓他心裡那團因為未知和恐懼而凝結的堅冰，悄然鬆動了一絲。

至少，他不再是對自身“異常”一無所知、只能被動承受的“怪物”了。他開始嘗試去理解它，哪怕只是最粗淺的、類比式的理解。

他重新坐下，沒有再去強行“感知”那個破碗，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護腕上。他慢慢活動著手腕，仔細體會著皮革與皮膚摩擦的感覺，體會著每一條歪斜的縫線在動作時帶來的、細微不同的牽拉力道。他甚至閉上眼睛，用手指一點點撫過護腕的每一寸表面，記憶著那些凹凸不平的針腳、皮革紋理的走向、以及打孔邊緣的毛糙觸感。

枯燥，細微，甚至有些無聊。但蘇默做得很認真。就像他當年學習一門新的程式語言，從最基礎的語法和資料結構開始，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敲，一個概念一個概念地啃。

莉亞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活，抱著小灰，安靜地看著蘇默近乎自虐般地、反覆摩挲著那個難看的護腕。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躍，映出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安靜的陪伴。

老傑森背對著他們，繼續打磨他那個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零件，沙沙的摩擦聲，成了這地下空間裡唯一的、規律的背景音。

時間，依舊在黏稠地流動。但蘇默覺得，這片困住他的、昏黃的琥珀，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了。他開始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琥珀的質地，去尋找那或許存在的、極其微小的縫隙。

日子又這樣過去了兩天。蘇默繼續著他分礦、鼓風、感知材料的日常。他不再試圖去“啟用”那沉寂的能力，而是更加專注於老傑森所說的“基礎感覺”。他甚至嘗試著，在拉動風箱時，去感受氣流被壓縮、送入火塘、攪動火焰時，那極其微弱的力道變化和聲音差異；在分揀礦石時，去記憶不同礦石被敲擊時，除了聲音和硬度，那細微的震動透過錘柄傳到手掌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區別。

這些感覺細微到近乎玄學，很多時候蘇默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他強迫自己堅持。這成了他在這片昏黃黏稠中，除了生存本身之外，唯一能主動進行的、帶有明確目的的“工作”。

這天傍晚，老傑森照例爬上木梯，去地面檢視。這一次，他去了比平時更久。下來時，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幾乎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的、冰冷的陰鬱。他手裡拿著一小卷用髒汙油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到工作臺，而是走到火塘邊，沉默地站了半晌，然後，將手裡的油布卷，首接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炭火裡。

“嗤啦——” 油布迅速捲曲、焦黑、燃燒，散發出刺鼻的氣味。火光猛地躥高了一下，映亮老傑森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閃爍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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