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渾濁的，像隔著一層沾滿灰塵的毛玻璃透進來，吝嗇地潑灑在黑石山脈這片溼冷的、沉默的森林裡。光線很弱，勉強驅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卻將一切染上了一層病態的、灰濛濛的色調。高大的、樹皮皸裂的冷杉和雲杉沉默地矗立著，枝葉低垂，掛滿了溼漉漉的、灰白色的苔蘚，像是披著無數條潮溼的裹屍布。空氣凝滯不動，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腐爛木頭、溼土和某種淡淡甜腥的、令人不安的氣味。

蘇默靠在一棵格外粗壯、根系虯結如龍的老雲杉樹幹上，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了這冰冷的、佈滿溼滑苔蘚的木頭上。身體不再是自己的，而是一具被拆散後又胡亂拼湊起來的、關節鏽蝕的木偶，每一次最微小的動作——呼吸，眨眼，轉動眼珠——都會引發從骨頭深處蔓延開來的、密密麻麻的銳痛和極致的痠軟無力。腦袋裡那口碎裂的鐘似乎被換成了更粗糙的東西，不再是尖銳的嗡鳴，而是一種沉重、粘滯、彷彿在腦漿裡攪拌著鐵砂和碎玻璃的鈍痛，持續不斷，讓他無法進行任何清晰的思考。

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是意識深處那種難以言喻的“異樣”。那不再是縫隙漏風的感覺，而更像是……某種冰冷的、粘稠的、充滿混亂雜音的“汙水”，己經滲了進來，與他的意識、與“他”本身，發生了某種初步的、令人作嘔的混合。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對自我的認知，對情緒的把握，甚至是最基礎的思維運轉——都彷彿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滑膩的汙垢，變得滯澀、模糊，偶爾會掠過一絲不屬於自己的、冰冷的惡意或混亂的碎片。就像一臺中了頑固病毒、系統檔案被篡改的電腦，雖然還能勉強開機執行，但處處透著詭異的遲滯和錯誤。

他不敢深入“感覺”，生怕一個不慎，那“汙水”會徹底淹沒他殘存的清醒。他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種緩慢的、無聲的侵蝕，像一隻被困在逐漸凝固的瀝青裡的蟲子。

“來，喝點水。”

莉亞的聲音將他從這種冰冷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內視中拽了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疲憊，但異常穩定。一隻冰涼、帶著細微擦傷和汙漬的小手，捧著一個邊緣粗糙的木碗（是之前那個破陶碗，在奔逃中磕碰得更加破爛，但被莉亞用韌性極強的樹皮纖維重新勉強捆紮固定住了），小心地遞到他乾裂出血的唇邊。

蘇默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莉亞。

女孩蹲在他面前，小臉上汙垢、淚痕和乾涸的血跡混合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嘴唇因為乾渴和寒冷而裂開了幾道細小的口子，泛著不健康的青白。但她的眼睛——那雙總是過於沉靜、映照著苦難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清澈，裡面沒有昨夜的驚惶欲絕，也沒有崩潰的跡象，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帶著執拗韌勁的平靜，還有一絲深藏的、看到他能動彈後的、小心翼翼的放鬆。

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破爛的裡衣，在昨夜用來給他取暖後，此刻正溼漉漉、皺巴巴地穿回她身上，顯然並未完全乾透，貼在瘦小的身軀上，讓她看起來更加孱弱。但她挺首了小小的脊背，像一株在岩石縫裡紮根、迎著寒風的小草。

蘇默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份超越年齡的堅韌，看著她明明自己也冷得微微發抖、卻第一時間將水遞過來的手，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酸澀得發疼。他想說點什麼，道謝，或者道歉，為昨夜再次的“逞能”和拖累，但喉嚨乾澀刺痛，只能發出一點模糊的咕嚕聲。

他低下頭，就著莉亞的手，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吞嚥著碗裡冰涼的、帶著淡淡土腥味的溪水。清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也讓他空蕩灼燒的胃袋抽搐了一下。他喝得很慢，很仔細，珍惜著每一滴水。水不多，是莉亞天剛矇矇亮時，冒險去不遠處一條几乎被落葉覆蓋的、細若遊絲的山溪邊，用破碗一點點舀回來的。

喝了幾口，他搖了搖頭，示意夠了。

莉亞沒有堅持，自己就著碗沿，也小口喝了兩下，潤了潤乾裂的嘴唇，然後將剩下的水仔細地倒回那個皮質水囊裡——水囊在昨夜奔逃中似乎被樹枝刮破了，用某種粘稠的樹膠草草修補過，但依舊在滲水，必須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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