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這是莉亞此刻最清晰的感受。它從西面八方壓下來，沉甸甸地墜在眼皮上，堵在耳朵裡，塞滿肺葉，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粘稠的液體中掙扎。便攜光源熄滅的瞬間，最後一絲慘白的光如同被掐滅的火星，倏地消失，留下的是絕對的、純粹的、令人心臟驟停的黑。這黑，比地堡最深的夜晚更徹底，比任何噩夢的底色更濃稠。

她看不見自己的手，看不見懷中蘇默的臉，甚至看不見緊緊貼著她小腿的小灰。世界坍塌成一片虛無，只剩下觸覺、聽覺，以及那幾乎要將她逼瘋的、懸在刀尖上的等待。

蘇默的頭枕在她併攏的腿上，很沉，冰冷。隔著薄薄的、浸透了血和汗的布料，他身體的溫度低得讓她心慌。但比低溫更可怕的，是他呼吸的節奏——微弱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的震顫，悠長，間隔長得讓她在每一次吐氣的末尾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臟懸在半空，首到下一絲微弱的、帶著血腥和鐵鏽味的氣息，極其艱難地、彷彿跋涉了千山萬水，重新鑽入她的感知。

她不敢動。連指尖都不敢顫一下。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在尖叫，肩膀被繩索磨破的地方己經和粗糙的布料黏在一起，稍微一動就是撕扯皮肉的疼。肺裡火燒火燎，喉嚨幹得像是被砂紙反覆打磨過。但她全部的意志力，都凝聚在託著蘇默後頸的手掌上，凝聚在側耳傾聽的每一秒寂靜裡。

小灰的呼吸就在她腳邊，短促，溫熱，帶著動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規律性。但莉亞能感覺到，小狗的身體也緊繃著，耳朵時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黑暗裡任何一絲難以察覺的異動。它在害怕，這個冰冷、死寂、充滿了未知氣息的金屬囚籠，同樣讓小灰本能地感到不安。但它沒有退縮，只是把自己小小的、毛茸茸的身體，更深地蜷縮排莉亞的腿彎，傳遞著無聲的忠誠和依賴。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變成了心跳的計數，和呼吸間隔的丈量。莉亞的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緊繃的警惕中浮沉。她試圖去想些別的，分散那幾乎要將她勒碎的焦慮。可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飄向更黑暗的角落。

她想起蘇默推開她時，背後炸開的、混合了血光和詭異銀芒的景象。想起金屬門在她面前轟然關閉的悶響。想起在黑暗的通道里爬行，手指觸到冰冷粘膩的液體，那是他的血。想起在廢棄的操作間找到他時，他靠在牆角，臉色白得像死人，手裡卻死死攥著那枚帶來災禍的黑色薄片，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合了茫然、痛苦和一絲詭異“瞭然”的眼神看著她。

他到底是什麼？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再次鑽進心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恐懼。那薄片，那液體，他手腕上古老詭異的疤痕，眉心那片吞噬生機的焦黑，還有他體內那兩股互相撕扯、幾乎將他毀滅的力量……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散發著非人的、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可懷裡這具冰冷的身體，這微弱卻持續的呼吸，這皮膚下緩慢但依然存在的脈搏，又如此真實。他是蘇默。是那個在荒野廢墟里沉默地分給她半塊乾糧的人，是那個在她被地堡裡的混混推搡時，用身體擋在她前面、眼神冷得能凍住對方的人，是那個在黑暗中總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會在她跟不上時停下來等待的人。也是那個，在生死關頭，用盡全力將她推開，獨自面對未知恐怖的人。

“蘇默……”她無聲地翕動嘴唇，將臉輕輕貼在他冰涼汗溼的額角，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瞬間被冰冷的皮膚吸收，只留下更深的寒意，“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拖累……”

自責像藤蔓纏緊心臟。如果不是她不夠強，如果不是她需要保護，蘇默也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不會去碰那該死的薄片，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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