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但醒來的不是光，是痛。

一種陌生的、冰冷的、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生鏽的齒輪在他大腦溝壑深處緩緩轉動、彼此刮擦帶來的鈍痛。不劇烈，卻無處不在，頑固地鑽進每一個思考的縫隙，將意識攪成一片沉滯粘稠的泥沼。蘇默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後緩慢聚焦，定格在頭頂那片冰冷、光滑、泛著啞光的暗銀色穹頂上。幾道冷白色的光柱從看不見的地方斜射下來，在空氣中切割出銳利的角度，將漂浮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也讓這片空間的“非人”與“潔淨”達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他動了動手指。觸感是冰涼的、光滑的，來自身下某種富有彈性卻又異常堅實的承託物。他想轉頭，脖頸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彷彿缺少潤滑的“咔”聲。視野轉動，掠過那些連線在他身上、閃爍著微弱各色光芒的管線，掠過幾根懸停在半空、處於待機狀態的、泛著金屬冷光的機械臂，最後，落在幾步之外，靠坐在冰冷牆邊，正抱著膝蓋、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卻又在每一次即將徹底垂下時猛地驚醒來、驚慌地看向他這個方向的女孩身上。

莉亞。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勉強插進了記憶鎖孔，轉動時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帶來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畫面——髒兮兮的小臉，驚恐卻執拗的眼睛，拖拽他時手臂傳來的細微顫抖，還有……眼淚。冰涼的，溫熱的，砸在手背上的觸感。

但也就僅此而己了。這個名字所關聯的“情感”——擔憂、依賴、愧疚、溫暖——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他能“認知”到他們之間的關聯，能“分析”出她此刻的疲憊和擔憂，但那些情緒本身，卻無法在他那片被鈍痛和冰冷充斥的內心，激起應有的漣漪。彷彿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色調灰暗的無聲戲劇。

“……莉亞。”他嘗試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沙礫在鐵皮上摩擦，每一個音節都牽扯著喉嚨深處乾涸的刺痛。

莉亞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那雙佈滿血絲、寫滿疲憊的眼睛瞬間睜大，定定地看向他。幾秒鐘的呆滯後，狂喜、擔憂、恐懼，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她小臉上混合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但因為腿麻和虛弱，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快步挪到他躺著的平臺邊。

“蘇默！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還疼嗎？”她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未消的睡意和壓抑的哭腔，小手懸在半空，似乎想碰碰他，又不敢落下，最終只是緊緊攥住了自己破爛的衣角。

蘇默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緩慢地掃過她眼底的青黑，乾裂的嘴唇，和手臂上己經結痂的細小傷口。他的邏輯中樞（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思考的話）開始冰冷地運轉：目標個體“莉亞”，狀態評估：極度疲勞，輕度脫水，營養不良，存在焦慮情緒。關聯性：高。需維持其基本功能穩定，以降低不可預測行為風險。

“不疼。”他給出了和上次醒來時一樣的、基於事實的答案。左腿殘端被那層半透明薄膜覆蓋的區域，確實沒有任何痛覺訊號傳來。身體的其它部分，也只有那種深層的、源於“存在”本身的、冰冷的鈍痛和虛弱。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莉亞喃喃地重複，像是鬆了一口氣，但那口氣松得並不徹底，眼底的擔憂絲毫未減。她看著他平靜得近乎空洞的臉，看著他眼神里那種剝離了所有情緒的、純粹的觀察和評估意味，心裡那點微弱的慶幸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取代。她猶豫了一下，指了指他左腿的方向，聲音更輕，帶著試探：“那……你的腿……你……記得嗎？”

蘇默的目光，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緩緩下移，落在那截覆蓋著薄膜、整齊到詭異的殘肢上。他“看”著它，就像看著平臺上任何一個冰冷的部件。記憶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碎片——劇烈的脹痛，冰冷的麻木，然後是……刺目的白光，細微的灼燒聲，焦糊的氣味。但這些碎片同樣不帶情緒，只是被記錄下來的、關於“事件”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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