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是耗盡一切力氣的宣洩，像一場席捲荒原的暴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只留下泥濘、冰冷和一種虛脫的空洞。莉亞伏在平臺邊，額頭抵著蘇默冰冷的手背，哭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喉嚨乾澀刺痛，連嗚咽都發不出來，只剩下身體無法抑制的、斷斷續續的抽搐。滾燙的眼淚似乎也流盡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但那股一首支撐她、幾乎要壓垮她的巨大恐懼和絕望，也隨著淚水一同傾瀉了出去，留下一種深沉的、混合著劫後餘生疲憊和一絲微弱暖意的平靜。

她能感覺到，蘇默的手，依舊無力地、冰涼地躺在她的掌心。但和之前那種純粹的、毫無生機的冰冷不同，現在，這冰涼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生命本身的、緩慢流淌的暖意，正從他皮膚深處，極其艱難地，一絲絲透出來。還有那脈搏，雖然依舊微弱得難以捕捉，但每一次搏動，都像黑暗中遙遠而堅定的鼓點，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指尖，剛剛確實蜷縮了一下。雖然微弱，卻是回應。

這認知像一劑溫和的強心針，注入她虛脫的身體。她慢慢止住了身體的顫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蘇默的臉。

蘇默依舊睜著那條狹窄的眼縫，渾濁的灰色眼眸因為之前的強光刺激和劇烈的情緒波動，似乎更加疲憊，佈滿了更密的血絲，瞳孔依舊有些擴散，但不再像剛才那樣毫無焦點地渙散。他的目光，此刻正極其緩慢、異常滯澀地，停留在她的臉上。

那目光裡，痛苦和茫然依舊濃重，深不見底，像兩口淤積了太多黑暗的深井。但在那黑暗的最深處，莉亞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屬於“觀察”和“辨認” 的、掙扎的專注。他正在看她，用一種幾乎耗盡全部精神力的、吃力的方式，在“看”她，試圖理解眼前這張沾滿淚痕、髒汙、卻死死望著自己的臉，究竟是什麼，意味著什麼。

他的眉頭依舊緊蹙著，不是因為痛苦（或者說，不僅僅是），更像是因為思考帶來的沉重負擔。嘴唇抿得很緊，乾裂的傷口又滲出了一點新的血絲，但他似乎沒注意到，只是全神貫注地（以他目前能做到的程度）盯著她。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房間裡只剩下生命維持系統低沉的嗡鳴，和兩人交纏的、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小灰也安靜下來，趴在莉亞腳邊，琥珀色的眼睛一會兒看看莉亞，一會兒看看蘇默，耳朵微微轉動，似乎在聆聽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莉……亞……？”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蘇默的嘴唇再次極其艱難地翕動了一下，那個嘶啞、破碎、帶著氣聲和血腥味的音節，再次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這一次，發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那麼一絲絲，而且不再是疑問的、不確定的升調，而是帶著一種更加確認的、雖然依舊微弱卻指向明確的平調。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完整地，確認地。

“嗯！” 莉亞用力點頭，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讓它掉下來，只是用那雙紅腫卻異常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著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卻異常清晰：“是我，蘇默。我是莉亞。你……你認得我了？”

蘇默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需要時間來理解這句簡單的問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留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動作很慢，很沉重，眼瞼開合時帶著明顯的滯澀感，彷彿這個最簡單的生理動作，對他現在的大腦來說也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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