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黏稠的，帶著溺水般的沉重，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堵塞口鼻，拖拽意識不斷下沉。莉亞感覺自己正躺在冰冷刺骨的水底，眼皮有千斤重，每一次試圖睜開，都像在對抗整個世界的壓力。耳邊先是死寂，然後是沉悶的、彷彿從極遠處傳來的、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痛感是逐漸復甦的，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瀰漫全身的、深沉的、彷彿每一寸骨頭和肌肉都被拆散又勉強拼湊回去的鈍痛和痠麻。最先清晰的是肩膀和胸前那片火燒火燎的、溼漉漉的劇痛——是粗糙繩索反覆摩擦、勒破皮肉留下的傷口，混合著汗水和可能滲出的血。然後是後背撞擊地面的悶痛，雙臂和雙腿因為過度用力而無法抑制的顫抖和虛弱。

她在哪？

記憶的碎片像沉船殘骸般緩緩浮出黑暗的水面——漫長的拖行，冰冷的通道，沉重的蘇默，那扇厚重的、暗沉的門，門軸轉動艱澀的“嘎吱”聲……

蘇默！

這個名字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猛地劈開了莉亞混沌的意識！她劇烈地抽噎了一下，像是溺水者終於衝破水面，肺部貪婪卻痛苦地擴張，吸入一口冰冷、乾燥、帶著濃重灰塵和陳舊金屬氣息的空氣。這口氣吸得太急，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尤其是胸前的擦傷和勒痕，疼得她眼前發黑，幾乎又要暈厥過去。

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乾裂出血的下唇，用刺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極其艱難、緩慢地，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臂，支撐著自己劇痛沉重的上半身，一點一點，從冰冷堅硬、佈滿灰塵的地面上，坐了起來。

視線先是模糊的，佈滿了晃動的水光和黑斑。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用髒得看不出原色、指甲崩裂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臉，試圖擦去阻礙視線的生理性淚水和汗水。手掌蹭過臉頰，帶來沙礫般的粗糙感和一絲溼潤——是血？還是汗水混合了灰塵？

視野稍微清晰了一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蘇默那張臉。

他躺在她身邊，依舊裹在那銀灰色的毯子裡，只露出頭頸和一隻手臂。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比在醫療艙時更加不祥的、死寂的灰白，幾乎與身下深色的金屬地面融為一體。嘴唇緊緊抿著，沒有一絲血色，乾裂的傷口邊緣凝著暗紅的血痂。眉心那片焦黑的痕跡，周圍新增的細微皸裂，在昏暗中像幾道醜陋的黑色蛛網，爬在他蒼白的額頭上。最讓莉亞心臟驟停的是，他的眼睛是半睜著的。

不是清醒時的睜眼，而是一種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微微擴散、毫無焦點地對著上方那片昏暗虛空的、茫然的、空洞的睜著。眼瞼似乎沒有力氣完全閉合，就那麼虛虛地搭著，露出底下毫無生氣的、灰暗的眼球。沒有痛苦的蹙眉，沒有不安的轉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靈魂己經飄遠、只留下一具殘破軀殼的死寂。

他的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

“不……” 一個破碎的、帶著血腥味和極度恐慌的氣音，從莉亞喉嚨裡擠出來。她猛地撲過去，膝蓋在冰冷的地上摩擦得生疼也顧不上，顫抖的手指急切地探向蘇默的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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