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聲音的。

莉亞坐在巖凹深處，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懷裡是蘇默枕在她腿上微沉的頭顱。她的眼睛瞪得有些發澀，卻不敢完全閉上，只是微微眯著，讓視線渙散在躍動的篝火與巖凹入口外那片永恆的昏黃微光交界處。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貪婪地捕捉、分辨著黑暗中每一絲細微的響動。

遠處地下河嘩啦啦的流淌聲，是背景裡恆定的白噪音。更近一些的巖壁，偶爾有凝結的水珠承受不住重量，“嗒”一聲落下，在下方的小水窪或石頭上砸出清脆的迴響。這些聲音她都熟悉了，甚至能數出水滴落下的大致間隔。

但她警惕的，是這些聲音之外的、不和諧的雜音。

比如，剛才似乎有一陣極輕的、簌簌的聲音，從溪流下游方向傳來，又很快消失。是風吹動了某種薄膜？還是爪子擦過溼滑的岩石？

又比如，頭頂極高的、沒入黑暗的穹頂方向，似乎隱隱有翅膀快速扇動的破空聲，但那聲音太高、太遠，像是幻覺。

每一次捕捉到這樣的“雜音”，莉亞的心臟就會驟然縮緊，呼吸下意識地屏住，全身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會立刻握緊放在手邊的蟲顎短矛，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首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無邊的寂靜裡，或者被證明只是虛驚一場——也許只是一塊鬆動的石頭滑落，或者某種她尚未了解的地下生物正常的活動。

這種精神上的高度戒備，比身體的疲憊更耗人。她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著疼，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塊，不斷向下耷拉。每一次眨眼，都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重新撐開。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反覆拉扯，眼前的篝火和石壁的影子開始晃動、重疊，變成光怪陸離的幻象。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疼痛和腥甜的血腥味瞬間衝入口腔，刺激得她渾身一激靈，渙散的視線重新聚焦。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狂跳。不能睡，絕對不能睡。

她低頭，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蘇默。

篝火跳動的光芒在他臉上塗抹出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異常柔和，也異常脆弱。他依舊緊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微微顫動著，不知道是因為火光的躍動，還是夢境的起伏。他的臉色依舊是那種失血過多的蒼白，但眉心那片曾經猙獰的焦黑痕跡，顏色似乎淡了一些，邊緣也不再是那種炭化的死黑，而是一種更接近皮膚的暗沉色。最重要的，是他左手腕上那道螺旋疤痕中心，暗青色的光暈，依舊在穩定地、有節奏地明滅著。光芒不強，但那種“活著”的感覺，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蘇默冰涼的手背上，感受著他手腕處傳來的、與光暈同步的、極其微弱的脈動感。那是生命的搏動，穿過死亡的冰層，傳遞到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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