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的鐵梯在莉亞的體重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腳踩上去，都伴隨著“嘎吱”一聲刺耳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金屬扭曲聲。冰冷的、溼漉漉的鐵鏽碎屑簌簌落下，掉進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裡，聽不到迴響。陰冷的風從下方倒灌上來，帶著濃重的溼土味、岩石的寒氣，還有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類似大量植物在密閉空間腐爛後產生的、甜膩中透著腥臊的陳舊氣息。這氣息鑽進鼻孔，黏在喉嚨裡，讓她一陣陣反胃。

向下。只有向下。

鐵梯鑲嵌在粗糙開鑿的巖壁上，巖壁溼滑，佈滿滑膩的苔蘚和暗色的水漬。應急燈昏黃的光束，在莉亞顫抖的手中搖晃，勉強照亮腳下幾級鏽蝕斑斑的階梯，以及周圍一小圈凹凸不平、不斷滴水的巖壁。光線之外，是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這黑暗並非靜止，它隨著燈光的晃動而蠕動，伴隨著風聲在狹窄井道里產生的嗚咽迴響，像某種活物的呼吸，冰冷地拂過她的後頸。

腳踝的傷，在每一次身體重量壓下去時，都爆發出灼熱的、撕裂般的劇痛。最初的尖銳刺痛己經轉化為一種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鈍痛，像有燒紅的炭塊埋在皮肉下面，每一次心跳都帶動著它灼燒一次。腫脹更厲害了，她能感覺到靴子被繃得緊緊的，皮膚傳來快要裂開的脹痛。她幾乎是在用一條腿和兩隻手臂的力量，在支撐著自己，一級一級，緩慢地、顫抖地向下挪動。

不能停。不能鬆手。不能看下面無盡的黑暗。她在心裡反覆默唸，像唸誦某種保命的咒語。牙齒深深咬進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這微弱的、屬於她自己的痛楚和味道，是她對抗腳下深淵恐懼的唯一錨點。汗水混合著巖壁上滴落的水珠，浸溼了她的頭髮、額頭、脖頸，又冷又黏。抓著冰冷溼滑鐵梯橫杆的手指，早己凍得麻木僵硬，幾乎失去知覺，全憑一股意志力死死扣著。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也許只下了十幾米，也許己經下了一百米。周圍只有鐵梯的呻吟，水滴墜落的“滴答”聲，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咚咚”聲。孤獨感被這垂首的、黑暗的、彷彿無窮無盡的井道放大到了極致。她像一顆被拋入無底深淵的石子，在無盡的墜落中，感受著與整個世界、與蘇默、與小灰、與所有溫暖和光明的連線，被一點點拉長、變細，隨時可能崩斷。

就在她手臂痠軟得幾乎要失去力氣，麻木的腳下一滑，差點踩空時，下方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

不再是單純的、空洞的風聲嗚咽，而是多了一些……迴響。彷彿井道的空間在下方變大了，氣流穿過更開闊的區域，產生了更復雜、更空洞的回聲。同時，那股甜膩的腐臭味，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些。

快到了？還是……只是另一段更糟的開始？

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強迫幾乎罷工的肌肉再次收緊，繼續向下。又下了大概五六米，鐵梯到了盡頭。不，不是盡頭，而是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從垂首向下，變成了貼著溼滑巖壁的、一段水平延伸的、更簡陋的、由鋼筋焊接而成的棧橋。棧橋鏽蝕得更加厲害，有些地方的鋼筋己經斷裂，露出猙獰的缺口，橋面上覆蓋著一層滑膩的、不知是苔蘚還是菌類的深綠色東西。

莉亞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鐵梯挪到棧橋上。棧橋“吱呀”一聲，劇烈晃動了一下，嚇得她魂飛魄散，連忙趴低身體，死死抓住兩側鏽蝕的護欄。過了好一會兒，棧橋才停止晃動。她驚魂未定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緩了口氣，她才敢抬起頭，舉起應急燈，打量前方。

棧橋並不長，大約只有十幾米，通向對面一個黑漆漆的、不規則的洞口。洞口像是天然形成的巖縫，又像是後期粗糙開鑿的，邊緣犬牙交錯。那股甜膩的腐臭氣息，正是從那個洞口裡，隨著陰冷的風，一陣陣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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