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棒的幽綠，成了這無垠黑暗裡唯一搖曳的、不穩定的信標。莉亞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這單調的、帶著冰冷死氣的綠光醃入味了，看什麼都是綠慘慘、影幢幢的鬼樣子。小灰走在前頭，灰色的皮毛在綠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像某種不祥的、會移動的苔蘚塊。只有它偶爾回頭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的兩點綠火，還帶著活物的溫度和警惕，提醒著莉亞，她不是一個人在這地獄深處遊蕩。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陳年鐵鏽、潮溼灰塵和隱約的甜腥腐敗，而是多了一種……稠厚感。像陳年的油脂，混合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甜得發膩又隱隱帶著金屬腥氣的味道，吸進肺裡，沉甸甸的，粘在喉嚨上，讓人一陣陣反胃。而且，這味道是活的，隨著那微弱卻持續的氣流，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彷彿黑暗深處有一頭巨獸，在緩緩吞吐著它腐臭的呼吸。

腳下的地面也變得不同。不再是之前焦黑板結的泥濘，或者溼滑的積水，而是一種軟中帶韌、類似厚地毯的觸感。熒光棒湊近地面，莉亞的呼吸微微一窒。地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約莫半指厚的物質，表面看起來像是粗糙的天鵝絨，但細看之下，能看到無數極其細微的纖維在緩緩蠕動、交織。這不是簡單的菌斑，這是菌毯。凱斯筆記裡描述的、具有“消化-重組”能力的、活著的菌毯。它們在這裡己經生長得如此厚實，覆蓋了目力所及的所有地面，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輕微下陷又彈起的詭異觸感。

牆壁和頭頂粗大的管道上，菌毯的覆蓋同樣驚人。它們不再是零星的斑塊，而是連成了片，像一層暗紅色的、脈動的苔蘚皮膚，包裹著一切。有些地方，菌毯堆積得特別厚，形成一個個拳頭大小的、微微鼓起的囊泡，隨著某種緩慢的節奏，一漲一縮，彷彿在呼吸。熒光棒的綠光落在這些暗紅色的、脈動的表面上，被吸收了大半，只反射出晦暗的、令人不安的光澤，將整個通道映照得如同某種巨獸的腸道內壁，而她和小灰，正行走在消化道的深處。

凱斯筆記裡冰冷的字句再次浮現在腦海，帶著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實感。“叢集智慧雛形……影響中樞神經系統……節點生物……” 莉亞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無形的、被注視的壓力，變得實質化了。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從西面八方，從腳下，從頭頂，從牆壁那些脈動的菌毯裡，無聲地滲透出來。皮膚上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她總覺得，那些菌毯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細微的蠕動，都在傳遞著某種她無法理解、但充滿惡意的“資訊”。

“小灰……”她忍不住壓低聲音，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小灰立刻停下，回頭看她，耳朵警惕地轉動著，鼻翼快速翕動。它顯然也感到了極度的不適，尾巴緊緊夾在後腿間，背部的肌肉緊繃著，喉嚨裡持續發出一種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嚕聲，那是動物面對無法理解、但極度危險事物時的本能反應。

莉亞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脈動的菌毯上移開，看向前方。通道在這裡似乎變得寬闊了一些，前方不遠處，似乎是一個拐角。那稠厚、甜膩的氣流，正是從拐角那邊更深處湧來的。她摸出凱斯的地圖，就著微弱的熒光艱難地辨認。他們應該己經非常接近地圖上標記的“淨化核心”區域邊緣了。圖上，在“淨化核心（己隔離）”的標記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用虛線畫出的房間或腔室符號，旁邊標註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緩衝區？舊控制前哨？”

控制前哨？會不會有更詳細的記錄？工具？或者……別的出口資訊？

這個念頭像黑暗裡的一點火星，微弱，但讓她幾乎凍僵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無論如何，比漫無目的地在這活菌毯的腸道里亂闖要強。

她收起地圖，握緊了手中的骨片——這簡陋的武器此刻給她的安全感微乎其微，但聊勝於無。她對小灰做了個“小心前進”的手勢，儘管她知道小灰比她更警惕。

他們貼著牆壁（儘量避開那些厚實的菌毯堆積處），一步步挪向那個拐角。腳下的菌毯傳來令人極度不適的柔軟觸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腐爛內臟上。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得幾乎能嚐到味道，舌根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苦澀。那無聲的、無處不在的“注視感”也越來越強，莉亞甚至開始產生一種輕微的耳鳴，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腦海深處嗡嗡作響，聽不清內容，只有混亂和惡意。

拐過彎，眼前的景象讓莉亞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管道連線處。這是一個……空間。一個遠比之前任何通道都要寬闊、高大的腔室。形狀不規則，像是幾個巨大的管道交匯、又被暴力拓寬後形成的。熒光棒的光無法照亮全貌，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高聳的弧形穹頂，和無數從頂部垂掛下來的、粗細細細的管道，像巨樹垂下的氣根，大部分都被暗紅色的菌毯覆蓋、包裹，有些甚至己經完全被菌毯“消化”重組，變成了菌毯結構的一部分，扭曲成怪異猙獰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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