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東西”那種密集的沙沙聲，也不是通風管道里那種溼滑的蠕動聲。而是一種……緩慢的、拖沓的、帶著粘液拉絲的……腳步聲？不，更像是什麼沉重而溼軟的東西, 在地面上緩緩滑行、拖拽的聲音。伴隨著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般的“噗噗”聲，還有……一種低沉的、不似人聲的、類似風穿過狹窄縫隙的嗚咽聲？

聲音來自拐角後面，正在靠近。

小灰的喉嚨裡滾動著更低沉的、充滿極致威脅的咆哮，但它沒有立刻撲出去，而是微微後退了半步，擋在了莉亞身前，這是一種保護姿態，同時也表明，來的東西，讓它感到了巨大的威脅，甚至超過了之前的枯萎者。

是什麼？新的怪物？還是……

莉亞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腎上腺素再次瘋狂分泌，暫時壓倒了高燒的眩暈和腿部的劇痛。手電不能開，會暴露位置。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她和瞎子沒什麼區別。小灰能依靠嗅覺和聽覺, 她呢？

拖沓的、粘膩的聲音越來越近，己經到了拐角處。那低沉的嗚咽聲也清晰起來，裡面似乎夾雜著某種模糊的、斷續的音節，像是人在極度痛苦中無意識的呻吟，又像是野獸垂死的哀鳴，無法分辨語義，只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非人的痛苦和扭曲。

一個影子，緩緩從拐角處“滑”了出來。

首先進入莉亞（適應了昏暗應急燈光後）視線的, 不是具體的形狀, 而是一團蠕動的、不規則的、顏色難以形容的暗影, 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紅近黑的色調。然後, 她看到了支撐這團暗影移動的“東西”——那己經不能稱之為腿, 更像是幾根融化的、不斷滴落粘稠暗紅液體的、軟體動物般的觸足, 在地面上緩慢地、艱難地拖行, 留下溼漉漉的、反光的痕跡。暗影的上半部分, 依稀能看出一點人形的輪廓, 有類似頭顱的隆起, 有類似肩膀的凸起, 但所有的一切, 都被厚厚的、彷彿血肉與菌類混合增生而成的暗紅色物質覆蓋、包裹、扭曲了。那物質像是在不斷緩慢地蠕動、流淌, 表面佈滿溼滑的粘液和氣泡, 有些地方還開著慘白的、類似菌類子實體的、米粒大小的“花”。

最駭人的是“頭部”的位置。那裡沒有五官, 只有一片不斷起伏、流淌的暗紅色“菌毯”, 但在“菌毯”的表面, 隱約浮現出幾道深深的、類似人類痛苦嘶吼時嘴巴張到極限的裂痕, 那低沉的非人嗚咽聲, 正是從這些裂痕中發出。而在“菌毯”深處, 似乎有兩個微微凸起的、暗色的點, 在手電光完全熄滅的昏暗環境中, 竟然反射著一點極其微弱的、非人的、冰冷的光——那或許是它殘存的眼睛, 或許只是菌類組織對光線的反射。

它移動得極其緩慢, 那拖沓粘膩的聲音, 正是它的觸足與地面摩擦, 以及粘液滴落的聲音。它似乎沒有明確的目標, 只是漫無目的地在通道中徘徊、滑行, 偶爾會撞到牆壁, 然後笨拙地調整方向, 繼續向前。它身上散發出的甜腥腐敗氣味, 濃烈到令人作嘔, 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枯萎者, 甚至超過了井壁上的那些菌毯。

這……就是“它們”？菌毯的、更深層次的感染體？或者說, 是比枯萎者更晚期、與菌毯結合更深的“東西”？

莉亞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 喉嚨發緊, 幾乎要嘔吐出來。不僅僅是噁心, 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那依稀的人形輪廓, 那非人卻彷彿蘊含無盡痛苦的嗚咽, 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東西, 曾經也是一個人。一個像她, 像蘇默, 像羅伊, 像那個留下家庭照片的維修工一樣的, 活生生的人。

而現在, 它變成了這幅模樣, 在這永恆的黑暗和痛苦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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