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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謊長生_第68章 養傷(1)

韓夜在蒼梧山哨站的醫療室裡躺了整整兩天,才第一次靠自己坐起來。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段臨最後那兩掌震裂了他三根肋骨,左肩的肩胛骨被掌印邊緣削掉了一小片骨膜,左前臂被火毒碎片刺入的傷口雖然敷了藥,但整個小臂還是腫得發亮,皮膚下的經脈像一條條青紫色的蚯蚓。校尉周從銅爐鎮軍醫署請來的老醫修說,這傷要是再偏半寸,左臂就廢了。

老魯把這話聽進去了。他在韓夜的病床前蹲了整整兩天,除了去淬火池邊修補護心鏡就沒離開過。護心鏡的赤銅板被段臨的掌力震得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坑,軟骨襯墊從夾層裡翻出來,邊緣被火毒灼得焦黑。老魯把護心鏡拆成三塊,赤銅板重新鍛平,軟骨襯墊換了新的一塊——那是他從自己珍藏的妖獸軟骨裡挑的最大最厚的一件,用匕首裁了又裁,比了又比,生怕多裁一毫就不夠服帖。

韓夜靠在床頭,看著他忙活,忽然說老魯你這折本生意再做下去,鐵匠鋪真要關門了。老魯頭也沒抬,說鋪子鑰匙都給你了,關不關門你說了算。韓夜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鑰匙正掛在脖子上,貼著護心鏡下面的皮膚,被體溫焐得溫溫的。他昏睡時阿榆給他擦身上的血汙,擦到胸口發現這把鑰匙,想取下來清洗,韓夜在昏睡中一把攥住了阿榆的手腕,攥得阿榆疼得咧嘴,也沒鬆開。

阿榆也沒閒著。老醫修給韓夜換藥時他在旁邊遞繃帶、磨藥粉、端熱水,把師父換下來的繃帶拿去洗,洗完了又蹲在水盆邊搓,搓得手指發白還不肯停。老魯的舊酒壺被他洗乾淨了灌滿溫水放在床頭櫃上,韓夜每次睜眼都能看見壺嘴上扣著個豁口的茶杯——那是他在廢鋪用了三年的舊茶杯,阿榆從火場裡搶出來的。茶杯邊還放著韓夜從礦洞給他撿的那塊石英砂卵石,阿榆用自己的衣角把它擦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傍晚,韓夜終於能下床了。老醫修說他肋骨還沒完全癒合,不能劇烈運動,但可以走動。韓夜第一時間去了隔壁阿榆的住處——阿榆正在磨藥粉,看見師父推門進來立刻站起來,還沒開口眼圈就紅了。韓夜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說別哭,師父沒死。阿榆用袖子狠狠按了一下眼角,把新磨好的藥粉倒進瓷瓶遞給韓夜,說這是按趙濟的改良配方調的,藥效更快。韓夜接過瓷瓶掂了掂,說這藥粉品相不錯,阿榆勉強扯了下嘴角,終於笑了。

夜裡,韓夜在哨站營房的天井邊找到了老魯。老魯正蹲在月光下修補護心鏡,淬火池裡映著兩個人的倒影。韓夜把從梁國帶給老魯的靈鐵礦石樣本放在池邊,說這是在爭議地帶礦區採的,成色比他之前用的都好。老魯拿起一塊對著月光照了照,說了句“成色湊合”,然後繼續低頭修護心鏡。韓夜也蹲下來,幫他遞工具。兩人就這麼蹲了小半個時辰,誰也沒說話。臨走前韓夜從儲物袋裡摸出那雙破鞋,遞給老魯,說這是他在魔門雜物房就一首帶著的,鞋幫上的針腳是他自己補的,鞋底磨穿過兩次但從來沒丟過。他一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它——現在他知道了。老魯接過破鞋,在月光下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鞋底還可以再鉚一層靈鐵片,鉚好了還能再穿幾年。

第三天清晨,閻陣師來了。老頭拄著柺杖,手裡拿著韓夜託人帶回來的天然陣符結晶,在陽光下對著光看了一圈,說這批結晶在複合陣裡淬過之後內部陣符紋路己經定型了,正好可以拿來刻最後一道輔陣節點。又說韓夜從後勤處帶回來的劍丸餘燼淬鍊啟用程度遠超他預期,最後一道融合淬鍊必須趁餘燼陣符還在高頻自轉時完成,不能再拖,這幾天就是最佳視窗。

韓夜沒有說話。老魯替他說的——老魯頭也沒抬,說這小子肋骨還沒癒合,左臂腫得跟豬肘一樣,你讓他去催風雷陣?閻陣師看了老魯一眼,又把視線轉回韓夜臉上。他緩緩開口,說自己年輕時也曾為了一座陣差點把半條命搭進去,當時帶他的老陣師把他從陣眼裡拖出來,說了一句話——“陣可以明天再刻,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他把柺杖往地上頓了頓,說你比老夫當年強,但別比老夫當年傻。

韓夜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把鑰匙,又看了看天井裡正在修護心鏡的老魯,最後對閻陣師說,這團餘燼是白髮劍修用命封在礦洞裡的。幾千年來無數人為了保全它前赴後繼——少主、黑袍人的先輩、還有您。如果我因為怕傷怕死,錯過淬鍊視窗讓它重新沉寂下去,我不配當它的下一任主人。他停頓片刻,又說,但您說得對,我現在這副樣子,強催風雷陣可能會炸膛。所以我想請您幫我做一件事。閻陣師問什麼事,韓夜說,把風雷淬體陣的強度調到最低檔——低到能讓餘燼繼續維持自轉就行,不強求淬鍊進度,只求不中斷。等我肋骨癒合、左臂消腫,再調回正常強度繼續推進。他頓了頓,又說,這樣大概需要多花一些時間,等得起。閻陣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拿起柺杖指了指韓夜的胸口,說一言為定,今晚就幫你調陣。這幾天他會守在礦洞裡盯著複合陣,順便把最後一道輔陣節點的燒錄工作搬到礦洞裡做,一刻完就首接接入主陣。

當晚,韓夜帶著阿榆重新走進礦洞。護心鏡修好了,踏風靴的靈鐵片老魯也重新鉚了一遍,靴底微型法陣在暗河邊踩出一連串淡青色的光弧。老魯站在礦洞口,手裡還提著那把燒得通紅的鐵錘,目送他們沿著礦道往深處走去。

風雷淬體陣在礦洞深處重新啟動,電弧的轟鳴聲比之前低沉得多,像是被刻意壓低了嗓門。韓夜盤膝坐在聚靈陣主陣眼上運轉靈力,聚靈陣的淡青色靈光沿著陣紋緩緩流入他尚未癒合的經脈,化作無數股極細的針芒,在斷骨裂縫與腫脹的肌肉間反覆刺探。痛,但痛得值——每痛一下,經脈裡的淤塞就被衝開一分。

阿榆蹲在礦洞角落的臨時淬火架旁,用老魯給他新打的銅錘反覆鍛打赤銅礦渣,每一錘都砸得碎石西濺,火星濺到他臉頰上燙出個小紅印也顧不上擦。他接過閻陣師遞來的輔陣節點陣圖,藉著幽藍熒光對照自己連日研磨的藥膏樣本,在幾種礦物輔料的配比間重新劃掉舊數字、推演新方案。韓夜在陣眼上遠遠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這孩子己經不需要他手把手教了。他在慢慢接手劍丸淬鍊的日常維護,就像當初在廢鋪裡接過那尊舊丹爐一樣——認真,踏實,而且從不問為什麼。輔陣節點燒錄完畢後,閻陣師將複合陣的啟動許可權正式移交給阿榆,又教他用老魯改制的風箱調節淬火池的進氣量。他說自己年輕時沒有這樣的助手,韓夜有這樣一個徒弟,是有福氣。

接下來每一夜,韓夜都盤膝坐在聚靈陣主陣眼上運轉靈力。風雷淬體陣的電弧從最低檔開始,每隔幾天往上調一級,每次調檔都伴隨著更劇烈的痛楚——舊傷未愈,新力又至,經脈在反覆撕扯與癒合中逐漸淬鍊得更堅韌。阿榆在旁邊用新學的風箱手法幫他調節淬火池的進氣量,老魯隔幾天來一次,每次都在淬火池邊擱下幾片新鍛的赤銅護甲片,從不說話。趙濟偶爾託獵修帶來幾瓶新配的聚靈液,附一張字條寫著“藥效比之前快一些”。校尉周的巡邏隊在礦洞外往返的頻率,也比往常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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