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覆硯臺時,總會想起當年贈予顧硯之的那方澄泥硯,想起硯身所刻 “硯遇知己,不負相逢”,想起他接硯之時眼底澄澈的欣喜;鑑硯論道時,總會憶起紫禁城御書房內,他與我閒談硯道、輕聲解惑的溫柔模樣;夜深人靜、墨齋寂寂之時,我一遍遍默唸他的名字,日日祈願他平安順遂,盼一朝山河安穩、故人歸期可期。
這兩年歲月,徹底洗去了我深宮殘留的怯懦隱忍,褪去了初歸故土的孤苦茫然。我眉眼間多了從容篤定,心底多了安穩底氣。我不再是當年無家可歸、任人欺凌的深宮孤女,憑一技之長立足於世,有安身之所,有立身之本,亦有餘力繼續追尋父親清白、等候故人歸程。
只是每逢江南煙雨朦朧之際,望著窗外青瓦白牆隱於水霧之中,看細雨墜落在案頭硯臺,漾開細碎溼痕,心底總會漫上一縷淡淡悵惘。不知顧硯之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平安無虞,不知遙遙歸期何日可至,不知這場漫長無期的等待,究竟還要綿延多久。
這一日,恰逢江南梅雨季。細雨連綿如絲,濛濛水霧籠罩整座小城。青石板路被雨色浸潤,泛著溫潤水光,倒映著兩岸白牆黛瓦。街巷行人寥寥,天地間只剩雨聲淅瀝,墜簷、落瓦、敲石,聲聲綿長,織成一張溫柔纏綿的煙雨羅網,籠住滿城靜謐。
墨齋木門虛掩,半遮風雨、半納清風。我獨坐長案之前,專心修覆一方老舊歙硯。此硯年代久遠、質地細膩溫潤,唯硯角殘缺、硯心裂透,邊緣磨損斑駁,修覆難度極大。我指尖捏著細磨石,凝神斂氣,細細打磨破損邊角,周遭淅瀝雨聲皆成背景,眼底心頭,唯有手中硯臺、父親遺訓、半生硯道初心。常年與硯為伴,指尖薄繭早已熟稔硯石稜角、磨石觸感。細磨石輕擦硯面,留下均勻細膩的紋路。父親傳授的鑑硯、修硯章法,一幕幕在腦海清晰浮現,每一個動作純熟精準,每一遍打磨傾盡心力。我全心投入,一點點修補裂痕、覆原殘缺,試圖將歲月擊碎的痕跡,盡數拼湊完整。
正當我沈心修硯之際,虛掩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縷微涼風雨裹挾溼潤水汽漫入齋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縷極熟悉的氣息 —— 溫潤清雅,混著墨香與硯石獨有的冷潤質感,是我刻入骨髓、日夜惦念的味道。
我渾身驟然一僵,指尖力道一鬆,細磨石險些脫手墜落,心口驟然漏跳一拍。我未曾抬頭,只當是避雨的客人,強壓心底突兀翻湧的悸動,聲線沈靜溫軟,帶著經年與硯為伴的安然,輕聲開口:“客人裡邊請。雨大先飲一杯熱茶避雨。若需鑑硯、修硯,或是閒坐品硯,還請稍候片刻,我即刻便好。” 話音落罷,門口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唯有沈穩輕緩的腳步聲,緩緩向長案走來。步履沈斂,帶著千里跋涉的疲憊滄桑,卻又藏著我熟稔入骨的堅定。一步一步,輕輕踏落,似踏在寂靜街巷,更踏在我懸懸兩年的心尖之上。腳步聲漸近,最終穩穩停在案前。一縷溫潤氣息緩緩將我籠罩,與案頭硯香相融交織,熟悉得讓我鼻尖驟酸,眼眶瞬間泛紅。積攢兩年的忐忑、期盼、不安與惦念,驟然翻湧交織,幾乎將我整個人淹沒。我依舊不敢抬頭。指尖死死攥緊磨石,指節緊繃泛白,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腔。我怕這只是煙雨迷離生出的幻象,怕是日夜思念釀成的南柯一夢。這兩年深夜孤枕,我無數次夢見他踏雨歸來,輕聲喚我小丫頭。可每每夢醒,墨齋空空、人影杳然,只剩滿室寂靜與一腔落空的悵然,伴我熬過無數孤夜。
就在我心神震顫、萬般忐忑之際,一道低沈溫潤、略帶沙啞的嗓音,輕輕落於耳畔。熟悉入骨、經年未變,溫柔繾綣一如當年紫禁城御書庫外的初見: “小丫頭,我回來了。” 短短七個字,如春風破霧、驚雷定心,瞬間擊碎我兩年來所有的隱忍、堅強與故作從容。
手中細磨石 “噹啷” 一聲輕落案上,打破滿室寂靜。蓄了兩年的淚水轟然決堤,模糊所有視線,順著臉頰簌簌墜落,滴落在歙硯溫潤石面,暈開點點溼痕,分不清是雨霧,還是情淚。我顫著眸光,緩緩抬首,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眼前人,不敢眨眼,唯恐幻境易碎、故人再離。
他著一身素色暗紋長衫,衣袂沾著江南煙雨溼氣,袖口微磨、衣角帶塵,顯而易見一路風雨兼程、千里跋涉。身形比記憶中清瘦許多,顴骨微顯,鬢角悄然添了幾縷霜色,眉眼間覆著一層跋涉歸來的疲憊滄桑。
可那雙眼眸,依舊溫潤澄澈、風骨依舊。眼底盛滿了積壓數年的思念、深深愧疚,以及失而覆得的滾燙欣喜,一瞬不瞬凝望著我,似要將我兩載孤苦、歲歲等候,一一盡數補回。
他掌心緊緊攥著一方舊硯,石質溫潤、紋理清晰,正是當年我託李德全交給他、刻有守真初心的端硯。硯邊細微磨損、硯面滿是摩挲痕跡,可見這些年他日日隨身、時時珍藏,縱歷嶺南風雨、千里顛簸,依舊妥帖安放、未曾磕碰半分。一如他藏在心底的牽掛,歲歲年年,從未消減分毫。墨齋之內寂靜無聲,唯有窗外菸雨淅瀝綿長。雨聲落落,襯得此刻重逢愈發真切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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